“就这么告诉他实情,好么?”小竖看了一眼那半掩上的门问道,
“不告诉他又能如何呢?”顺喜儿叹了口气。
小品子的追问犹在耳边,那是一个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手的主儿。
更何况,者也的事,他能瞒小宴儿一时,却不能瞒对方一世。
当事情的真相被揭开的时候,他希望,小品子能够替自己在小宴儿身边尽到一丝安慰和照拂。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顺喜儿话说着将话题移到了小竖的身上,“我出发去燕丘的时候,你还被禁足着。这前后还没多少日子,你重出江湖不说,怎么还接替了花总管的位置?”
小竖干笑了两声,道:“这些事儿倒是瞒不住你。”
“不是瞒不住我,是瞒不住宫里头的人。”顺喜儿笑笑,“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花总管,自然就一传十,十传百,顺带也就到我耳朵里了。”
小竖点了点头,倒是很认同他的看法,他道:“今天皇上虽然对赵闻介为你说话这件事没个明确的答复,不过单就弄丢奏折那件事,现下内阁和司礼监这边已然有了定论。”
“如何说的?”
小竖凑到他的耳边,细细的于他讲了些前因后果来:
顺喜儿从京城出发后没有多久,某一日里,充保突然就跪倒在赫连勃跟前,承认了自己是因为嫉妒顺喜儿爬升得太快,所以跟徐浑合谋算计了顺喜儿和廖温文。
后来久等不到顺喜儿被赐死的消息,福王的事发之后,又瞧见小竖去大牢里瞧徐浑,便悄悄逼着徐浑自杀,又因被廖温文知道始末,于是就在大牢里掐死了廖温文。
顺喜儿倒是从来不怀疑做手脚的是充保,只是对于小竖的说法有了几分疑虑,他问道:“宠保说是他杀了廖温文和徐浑,不觉得有些太奇怪么?”
小竖摇了摇手指,道:“有人证的。事发当天,有狱卒证明,我走之后,没有多久,他的确去了刑部大牢。根据仵作的供述,廖温文的指甲中留有一些皮肉,像是从行凶者身上抓挠下来的。但是在徐浑身上并没有发现相似的痕迹,相反的,充保的手臂上反而有这个痕迹。更何况,我身边那个小跟班,也证实了当天他的确是瞧着有人下药,下药的那个人也证实了,就是充保身边的赵留金和景绍。”
顺喜儿低眉沉吟着,片刻后问道:“然后呢?皇上对这件事是如何处置的?”
“充保作为始作俑者自然是枭首示众。”小竖说着,便是面色凝重了起来,“赵留金和景绍则是庭仗至死,不过因着入宫的太监大多是签了卖身契,所以反而没有连累到他们的家人。只是,这件事,之于花总管和蓝大人,有了不小的冲击。”
“这么说来,花总管是因为这件事而被责罚的?”
小竖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宫里头的内侍们因着没有家眷子女,于权势一则上,倒是比普通人来得更加的贪婪。
顺喜儿原是从华芳坊出来的太监,在旁人看来,那就是靠着卖娇卖笑,卖皮肉换来的恩宠,能靠着那皮囊得意一时已是极致,却不想是跳出了那一处,反而奔着更高的地方去了,也是怪不得有人嫉,有人羡,更是有人恨。
这些事,原在后宫之中,算不得什么,只是却未曾有人因此而闹到内阁中,与朝政牵扯到一起。
更何况因此暴出来的是,司礼监和内阁大臣私相授受——在赫连勃看来,这是比陷害和诬告来得更为可怕的问题。
花季睦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兼着后宫内廷总管一职,宫里头的大事小情原都归着他管辖,而今司礼监闹出这样的事来,他是第一个逃不出干系的。
同理,作为首辅大臣蓝太师,也自然是没有任何理由推脱。
于是,两人一同受罚,各自罚俸半年。
蓝太师也自知此事闹得实在是大了,领了责罚之后,便一意提出辞呈,想要卸去首辅一职,后经太子和诸位大臣一阵劝说,又经赫连勃一番挽留,才留下,只是他自己说要禁足两月不管朝政。
内阁尚且如此,作为皇上身边第一内侍总管的花季睦,自然也是不能落人话柄,便是在赫连勃跟前自行卸了司礼监掌印一职来,举荐了小竖接任自己的职位。
不过在赫连勃那边,倒是没有同意他的建议,只让他暂且不管司礼监和内阁的事儿来,只准了小竖的事儿。
“司礼监眼下一下子就少了三四个人,我是兼着花公公的差事,且又还得做原来的事儿,当真是抹不开身来。”小竖说着便是冲着顺喜儿挤了挤眼睛来,“还好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顺喜儿被他的神情逗乐了,“我回来能做什么?今儿个在暖阁你也瞧见了,赵大人替我求情,皇上那儿也没给准么?”
“赵大人的话,皇上虽是没准,可是不见得皇上没想过这件事啊?”小竖道,“让你出宫办差,就是让你给自己挣下些本钱来。你在朔方城为着福王一事出谋划策的事儿,现下在宫里头,还有那朝堂上已然是人尽皆知,所以眼下就算赵大人不说那些话,皇上那边心里也早已经有了盘算。更何况……”
“更可况?”小竖那话中的转折让顺喜儿满是疑虑。
“更何况,而今因着蓝太师暂时卸了内阁首辅一事,皇上现下特许了太子入朝辅政,所以,喜公公,现下可就真真正正的算得内阁之中,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小竖说着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实话告诉你吧,今儿个你和赵闻介走了之后,皇上那边又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儿,我估摸着,八成就是想要提你坐了我的位置来吧?”
顺喜儿愣了一下。
顶替小竖的位置,也便是做司礼监秉笔之位了。
这位置,可比那所谓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来得重要许多,也掌着不少实权,甚至是可以直接参与朝政的。
这个位置,也原是顺喜儿想要得到的。
只是,眼下,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从爻关回来之时,司空孤风在马上与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个时候,他原以为是只是说在宫里头被人构陷的事已经水落石出,眼下看来,对方是另有所指,似乎早已经知道宫里头和内阁里的事儿,更猜到自己即将被委以其他职位的可能。
在顺喜儿看来,两国之间互派间谍打探消息,这样的事原本算不得稀奇,更何况司空孤风早就说了 ,这是他从西陵皇城布下的眼线那里拿到的情报。
只是,这内阁和司礼监,确是比不得旁的地方,莫说那前朝的人,甚至包括东宫,想要从这里打探出什么消息来,都是极难的。
司空孤风,作为一介判臣,长住敌国,又哪里来的眼线能够探听到这些消息!?
难不成此人的眼线远不是什么商人,朝臣之类的人物?
而是更在这之上?
“怎么了?”小竖瞧着他脸色变得阴郁,不由得追问道。
“朝中……”顺喜儿咬了咬唇,“不,是内阁,更或者是司礼监中,有人和流光国勾结。”
小竖愣住了,他盯着顺喜儿,问道:“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么?”
顺喜儿点了点头,他将司空孤风说过的那席话如数告知了小竖。
小竖听着,确是沉默不语,半晌之后,他方才道:“这件事,你且烂在肚子里,不可往外说。”
“为何!?”小竖的回答,令顺喜儿异常的震惊,“此人若留在禁中内阁之中,对于西陵皇朝而言,是极大的隐患!!
小竖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只记住,当司空孤风的那些话没说过便是了!”
说罢,小竖便是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顺喜儿并没有就让他走掉的打算,他跟着站了起来,快步上前,拉住了小竖的手,道:“你必须告诉我,让我不再提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小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只是道:“你觉得你现在的身份有资格来质问我么!?你要搞清楚,我不是花季睦,我没有可以让你利用把柄。”
顺喜儿被他话中的暗示弄得有些难堪,他咬着唇道:“你以为我会用卫瓯和福王的事来做要挟么?”
“福王的事,你没有任何证据。”小竖道,“更何况,福王带去的那五千精兵已经被司空孤风带走了不是么?”
顺喜儿猛的松开他,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小竖,道:“宇羽孟,是么?”
“你既是知道何必问?”
“小竖,你瞒了我很多事。”顺喜儿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很是陌生。
小竖叹着气,看着顺喜儿,他的眼神略略的柔和起来:“我自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隐瞒你的想法,因为我从来只有可说和不可说这两个选择而已。曹安为何会去燕丘调查皇庄账目,宇羽孟又为何会和他站在一起,这是与我而言,不可说的内容。关于这件事,我也依然希望你最好是跟眼线那件事一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关于这件事,我不可能做到视而不见啊!”顺喜儿抓着他的手吼了出来,他情绪激动的瞪着眼睛看着小竖,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应该怎么告诉小竖,自己背后的实情?
也许那个人司空孤风布下的暗线,有可能就是十二年后在朝中掀起暴风,引发西陵国祸的罪魁祸首!
然而这些他都说不出口,他无法确认小竖能够相信自己的话,毕竟,这已经超出所有人能够接受的认知范围。
顺喜儿颓然的松开了小竖,他只能双手紧攥着衣袍的下摆,咬着牙道:“这个人会祸及国朝之根本!咱们不能就这样放任着,看着不管!”
小竖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来,拍了拍顺喜儿的肩膀,道:“这件事,我知道轻重,也知道分寸。目下,你要做的事,就是等着受封赏,升高位。然后便是……”
“然后?”
“替皇上好好的守着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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