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等待着,等外面完全没有动静了,又过了许久,才掀起帘子:
“我梳洗好啦。”
凤之站在厅前,背对着孤,双手在身侧攥紧。
“凤之哥哥?”
凤之没回头。
“梳洗好了就回去吧。”他嗓音沙沙的,“符超在外面等你。”
文华殿的厅堂光明华美,正中一幅凤凰于飞图,两侧放了一对贝雕嵌宝青铜瓶,下来一张泥金乌木长案,四边镶嵌着十几颗猫儿眼一般的大秦珠。案上小屏是微缩的终南山色图,白银珍珠点作雪,深海珊瑚作秋树,乌金镶绿松石细细密密,是终南山与人间交界处。雪山盛景,皑皑可见,一应摆设珠光宝气,璀璨生姿。凤之站在那里显得异常孤单。
他一身的凌厉落寞,与这奢靡柔美的内宫,何其格格不入。
“那我先走了,”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明天太学见。”
凤之点点头。
符超送孤回去,路上感谢了孤给他机会见凤之。
他说先前已经去过文华殿,可惜被阻拦在外。宫中不能久留,他在外等不到凤之松口让他进去,于是只好出宫。
这才在长兴苑中遇见孤。
“下次定海侯什么时候入宫呢?”
“臣马上要出发去南方了。下次回京……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
别离易,重聚难。此去恐怕生死不知。
君不见,赫赫战功如定远侯符仲卿,也是一朝战死南陲?
孤有些难过,问:“凤之哥哥知不知道?”
他曾经跟你这么要好。
若不是曾和你亲密,也不会如此生气。
符超摇头:“臣有意不告诉凤之。若他知晓,恐怕会不顾一切争求取随队南方的机会。”
“臣有一不情之请,希望公主也不要告诉凤之。”
“等臣到了南方,他自然会知道这个消息。如今若提前告诉他,不过是徒增烦恼。”
是夜,养居阁中。
父皇让安如海给孤搛一个瑶柱,然后随口提及:“九江进贡的南海瑶柱,肉质鲜嫩,肥厚多汁,当属国内第一。鸾儿尝尝。”
孤咀嚼的动作一顿,接着便觉味同嚼蜡。
“九江王国只有两个郡,九江郡,象郡。但其面积极广,物产极丰饶,稻蔬一年三熟,稻米产量几乎占大梁四分之一。”
“九江低湿,人民短寿,然而民风勇武,忍猛决绝,犹擅水战。”
“九江毗邻百越,华夷混居,诸族交融,极难管理。”
孤不自觉放下筷子认真听。
“九江王乃高祖胞弟萧成之后,世袭王爵,在九江已有十代。现任九江王讳元,年五十六,生有十六男,未立王太子,幼子萧骞在京都。”
提到萧骞,孤猛地惊醒。
父皇看着孤微笑:
“鸾儿想自己报仇,这很好。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鸾儿要多了解九江与九江王。”
“我……”
孤心中大骇:
长兴苑之辱,父皇知道了!
孤被区区一个王子压制,自己受了惊吓不说,更丢尽京都皇室的脸。
孤嚅嚅不敢答。
“但是鸾儿若决定不假父皇的手来报仇,就要有忍辱负重的准备。”
嗯?
听出父皇不会惩戒孤,孤大着胆子问:“……鸾儿该如何准备?”
父皇呵呵笑道:“这个父皇不能教你,你得自己去细细考虑。若只是要萧骞死,十分容易。比如,鸾儿可以问父皇借几个武将郎官,直接击杀萧骞。”
“父皇同意?”
“同意。”
孤想了想:“可萧骞是九江王子,九江王一定会发怒的……”
“是啊,届时,鸾儿应该如何面对九江王的怒火?”
“父皇刚刚说九江王有十六个王子,也许他并不会太看重萧骞?”孤试探道。
“你杀了萧骞,并不仅仅是杀了他这个人本身。更是杀了九江王国在京都的象征。”父皇谆谆引导。
“所以……就算九江王真的不在意萧骞的生死,他也一定会借机闹事。”孤恍然大悟,“要杀萧骞,其实不是对付萧骞,而是对付九江王。”
父皇抚掌:“鸾儿真聪明。”
孤对九江王一无所知。
但是想起前几天贤哥哥让孤避开萧骞的告诫,觉得要面对九江王并非易事。
孤想了很久。
“当然,如果鸾儿胆怯,朕可以替你杀了萧骞。”父皇突然道,“至于九江王,自然也由朕来料理。”
不。
孤在心中摇头。
那孤就变成只会躲在父皇身后的孬种了。
父皇数年亲自教导,不是为了教出一个孬种。孤更小的时候对一只猫心软,父皇都能杀猫吓孤。
如今若害怕王子威势,父皇会做什么?
他会不会……杀了孤?
数十年后孤回想起当时情形,既庆幸,又感慨万千。
父皇不留情面,亲手将孤锻炼成一个毫无畏惧的人。敢站到任何人的对立面,不会因为自己是区区一个公主就自惭形秽,更不会因自己是女子就画地为牢。
该做的事,该杀的人,孤一步也没有退缩过。
孤与王子敌对,与权臣敌对,与王侯敌对,与其他国家敌对,甚至与……从来没有畏惧过。
一生胆气,肇始于此。
“我现在弱小,没有兵将,也没有其他人的帮忙。但是我不会一直都如此弱小。父皇教过我,谋略可以决定一件事的成败。我愿意花时间学习九江王国的一切,了解萧骞所牵扯的一切,然后利用威势击杀他。父皇说过,谋定后动,百战百胜。我一定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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