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垣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池建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过来,坐。”池建中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有什么事吗?”池垣没有动。
“先过来,坐。”
池垣走过去坐下。
池建中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拿在手上反复地颠来倒去,犹豫许久,还是把它递给池垣。
“是请柬,你妈妈要结婚了。”池建中的语调不咸不淡:“她请我们,过年的时候一起吃顿饭。”
池垣把请柬合上:“我不想去。”
“她,毕竟是你妈妈。”
池垣起身就要走。
“池垣!不去也得去,请柬给你留下了,到时候我希望看到你。”池建中的语气斩钉截铁。
池垣转过身来:“她结婚,不关我的事。”
池建中站起来,看着比他高的儿子:“她说她很想你,她向我保证,就这一次,以后不会再要求见你。”
血缘不可否认,亲情却可以否认,况且不是自己先否认的,而是她。这是池垣的逻辑。
池垣在小时候收到过妈妈的拨浪鼓,迷你小扬琴,最多的还是榛仁葡萄干味的德芙巧克力。那时的妈妈,每天花上两个小时化妆,然后在池垣的眼里消失,回来时,捧着一堆玩具和巧克力对池垣说:“这是妈妈的朋友送的。”
池垣接过,还没说两句话,妈妈就回房呼呼大睡。
池垣一直记得妈妈的大名:翁琴。许多人说她活泼,热情,仿佛具有用不完的光和热,可这些光芒,这些热量,着实地灼伤和刺痛了童年时的池垣。
曾有一个叔叔捏着幼年时池垣的脸颊:“你妈妈的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呀?”
翁琴在一旁大大方方地笑,池垣却觉得别扭,一把甩开了那位叔叔的手。
翁琴唱歌,跳舞,通通是一把好手,就算离婚后自己做些小生意,也照样有人给她买单,当然,男人居多。
翁琴有港星的气质,有时候刻意把头发弄得凌乱些,穿上露出锁骨的裙子,画眼妆时着重强调下眼影,突显出猫一样的眼睛,然而说起话来,又有些台式言情小说的风味,嗲嗲的,无辜的,却又落落大方的。
长大后的池垣偶尔会在家里翻出几本翁琴当年读过的言情小说,亦舒的,张小娴的,席绢的,他随便翻开两页又合上,把这几本书塞到家里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为人父母,真是一个神奇的职业。譬如翁琴,她没有打过池垣,骂过池垣,可是却结结实实地伤害了他,着实是人际关系中奇妙的一环。
快要过年了,洒扫是多年流传下来的风俗。爷爷奶奶拆了黎诺书桌前的纱窗,拿出去清洗。
“小诺,写一天作业了,快下去走走,活动活动。”爷爷拍拍黎诺的肩膀。
“哦,好。”黎诺从高考英语3500词汇里回过神来,盖上笔帽。
黎诺在小区里走着,走到豆腐脑的摊位旁边,又买了一碗。
她端着豆腐脑,站在摊位旁边吃。抬头间看到对面的杂货店门口站着两个小男孩儿,在看别人玩游戏。
黎诺回想了一下,杂货店门口好像放着两台游戏机,上面写着“月光宝盒”。
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理念,黎诺走上前去。
一个大男孩操控着按键和手柄,黎诺看不懂他的操作,只知道这个游戏的名称是拳皇。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看多久,两个小男孩发出“耶”的声音,原来是一局终了,很显然,操作者赢了。
黎诺吃着豆腐脑,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妙,中间的大男孩偏过一点头来,风吹着,凌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
黎诺急忙想走,却听到身后的人喊她:“黎诺!”
黎诺回过头,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她能想象出来,此刻的自己是有多么的滑稽。
但她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和这位她每天都会想起的男孩打招呼:“嗨,池垣同学。”
两个小男孩见池垣不再往游戏机里投币,互相打闹着走开。池垣朝着黎诺走过来,如果平视的话,黎诺只能看见他的脖子。
池垣一步步走过来,一点点接近并超越人与人最佳的交往距离。
恍惚间,黎诺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从胸腔发出。此时此刻的黎诺,眼神不停地摇摆,不知道看哪儿才好。
终于,她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话:“要不,我回去了?”
与其在这里尴尬,还不如立刻消失。
池垣没有说话,黎诺转身要走,池垣隔着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就这么不熟吗,黎诺同学?”
黎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等待她的,是脸颊爬上红潮,结巴的语言,和无措的手脚。
池垣看着黎诺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一言不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吓着她了:“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冒犯的话,那么,我向你道歉。”
话虽如此,池垣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不是不熟,是我性格的问题,我一向如此,在别人看来,可能有点冷漠吧,”在打了无数次腹稿之后,黎诺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
池垣送开了手:“好吃吗?”
“啊?”黎诺抬起头。
池垣忽然笑了:“豆腐脑,好吃吗?”
真是跳跃的思维,黎诺想着,回答他:“不错的,下次你可以来尝尝,那个,你来我们小区干什么?”
也许是触及了重要的问题,池垣面露难色,半晌,回答道:“我约许安来打篮球,他来的太迟了,这里离学校近,我来打打游戏,顺便等他。”
黎诺点点头,看了一眼豆腐脑,她用端着豆腐脑的双手感知,发现它正在慢慢地变凉。
此时的池垣倒是很善解人意,看了一眼手表,急匆匆地说道:“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黎诺忽然鼓起勇气喊他: “池垣!”
池垣回过头来。
“谢谢你的香樟叶子,我很喜欢。”
池垣在远处点点头,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操场上,许安嘀咕道:“池垣这家伙,说是迟到二十分钟,时间快到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晚上,黎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打开床头灯,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玩具。这是一个紫色的毛绒娃娃,头发稀疏,穿着破烂的牛仔背带裤,黎诺很小的时候就拥有它了,并给它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丑娃娃”。
丑娃娃的后背上有一个拉链,黎诺将它拉开,里面盛满了黎诺写的小纸条,丑娃娃就是她的树洞,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说给丑娃娃听。
黎诺拿出一张便签纸,边角上画着灰色的树叶,她郑重地写下:“丑娃娃,我喜欢一个人,可为什么我又不敢靠近他?”
丑娃娃将她的便签吞进肚子里,一脸忧郁地看着她,黎诺刮刮她的鼻子:“丑娃娃,睡吧。”
她将丑娃娃放回原处,想起了《飘》里的一句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所以黎诺,好好地睡吧,明天醒来时,太阳会照在你的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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