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很久。
在某一个晚上,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从城南下到城北,绵延不绝。
黎诺听奶奶说,花店得关一阵子门了,路太滑太难走,他们很惜命,不敢摔倒,他们还要等着黎诺长大。
黎诺说好,一言为定,你们好好地歇一歇。
奶奶打开阳台的窗户,伸出手去,冰凉的触感落在手上。
黎诺想起家中的老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爸爸和大伯坐在一条小舟上,啤酒杯咣啷碰响,他们周身,也是飞扬的白雪啊。
如同此刻一样。
那是用二十年前的傻瓜相机拍出的照片,湖水结冰,露天的小舟里,是不时落上雪的啤酒杯,他们举起酒杯,慢慢喝下,然后呢?然后他们会干什么呢?
也许,唠唠家常,也许唱一两首那个时代流行的歌曲,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时光在这里慢慢发酵。
爷爷说,这张照片是妈妈拍的。
隔着久远的时光,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黎诺想,当年妈妈和她此时一样拿着这张照片,是否和她拥有同样的心情?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是白茫茫的一片,树枝上,屋檐上,还有发梢上。
池垣的头发上是细碎的雪星,发尾已经有些潮湿。
教室里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然而还有一些人,例如许文婧,顽强地露出脚腕。
即便不怎么上网,黎诺也能猜测到这是今年的潮流,许文婧也一向是个跟着潮流走的人。
许安说:“许文婧,你的脚脖子真黑,是不是啊,池垣?”
池垣没有理他,拉开书包的夹层,将手机放进去。
闻立明在上周颁布了新的班规,其中包括:不许带手机上学。
班级里哀嚎一片,然而闻立明铁面无私,一句期末将至,专心学习,就将班级里所有的反对声隔绝在外。
池垣觉得不合理,许多走读生,譬如他自己,家离学校太远,需要手机来应对各种的突发状况。
因为不合理,所以不执行。
许文婧将一支笔扔到了许安的脑袋上:“说什么呢你,你看人家池垣都不愿意搭理你。”
许安低下头,把笔捡起来看了一眼。
“呦,好牌子,谢谢了。”许安嬉皮笑脸,把笔放到笔袋里,许文婧瞪着他,又瞄着池垣,最终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闻立明来到班级里,敲了敲桌子:“别睡了,大家都醒醒,把生物书都拿出来。”
班里的同学长叹一声,揉着眼睛,慢慢地坐起来。
“上课之前,说点事情。”
闻立明清了清嗓子。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说坏的,大家以后冬天要穿校服了。”
底下的同学骚动起来:“那么薄,怎么穿啊……”
“安静!”闻立明拍拍桌子:“好消息是,学校将为大家定制冬季校服,今天晚些时候,厂商会过来,帮大家量身高体重,通知一下。”
“是羽绒服吗,老师?”许安举手问道。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邵阳叹了口气,悄悄对黎诺说:“现在可好,一年四季都不能穿自己的衣服了。”
黎诺没吭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倩,许倩的白羽绒服已经被划出了一个口子,用黑色的棉线缝了起来,手法极为粗粝,所以,不时还有羽绒自己跑出来。
对许倩来说,统一着装说不定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可以躲避许多从上而下打量着的眼光。
于是她回答邵阳:“穿校服也没什么不好,你看开点。”
话音刚落,班级里响起了一阵激烈的号角声。
“谁?谁的手机?”闻立明提高了音量。
号角声不算悠扬,甚至有些刺耳。
“不承认的话,今天一个班都别回去了!”
“我的。”
黎诺回过头,只见池垣站了起来。
闻立明块步走了过来:“手机拿出来。”
池垣掏出一个手机,仍在响着,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闻立明按下关机,瞥了一眼池垣:“教室外面站着去。”
池垣推开门,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黎诺看着,打了个寒战。
池垣刚出去,又将门开了一个小缝,钻了回来。
“你干什么?”闻立明问他。
池垣罕见的微笑了一下:“闻老师,我拿个东西。”
只见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快步向门外走去。
黎诺认出来,是她给他的那一条。
池垣围上围巾,规规矩矩地立在窗户边上,他看着上次罚站时对面的那棵心形树,叶子已然掉光。
闻立明正在讲植物细胞的有丝分裂,黎诺低头看着书本,却一直在走神。
下课后,黎诺朝窗外望去。
池垣已经不见了人影。
闻立明将教案收起来,问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池垣他人呢?”
大家摇摇头,纷纷表示不知道。
闻立明回到办公室,看见池垣和一男一女站在他的桌旁等他。
闻立明刚想质问池垣的去向,池垣身旁的男人开了口:“闻老师您好,我们是伊蓝校服厂家的,因为呢,我们的冬季校服也是第一年做,和学校谈的条件也是我们给学校优惠,学校协助我们拍一个宣传片,所以嘛,这不,刚刚看到了您的这位学生,想让他协助我们拍摄。”
闻立明本来想反对这件事,但一听说学校也同意,立马改了口:“没问题,池垣你去拍吧,好好的拍啊。”
池垣对闻立明的反应有些惊讶,但考虑到自己暂时能够免受他的荼毒,池垣的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老师。”
一旁的女人嘀咕道:“真帅,真没找错人。”
拍摄内容也并不困难,穿上厂家给的校服,在雪地里咔咔咔地拍几张照片。
一伙人来到学校里人少的地方。
厂家给的校服是冲锋衣的款式,男生藏蓝,女生橙黄。
池垣不善于拍照,姿势僵硬宛若假肢,摄影师起先还努力引导他,然后还是放弃了挣扎:“算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学校学生也都放学了,你就先回去吧,等下午我们找好女生,你再一起来拍。”
“女生也难找。”一旁的男人接茬。
“到时候再说吧,同学你可以回了,下午再来叫你。”摄影师收了机器,搓搓冻红的手。
池垣点点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学校门口,他脖子上的围巾很牢固,几乎没有风钻进来。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池垣扫了一眼,心道是那个学生的家长一直等到现在。
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
“池垣。”
车里的女人叫他。
池垣回过头看她,半晌说不出话。
“冷不冷啊?上来坐坐吧。”
“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池垣说着,文不对题。
“上来坐坐吧,雪天地滑,不好骑车的。”轿车里的女人戴着墨镜,涂着玫色的口红,唇角尖尖的向上扬。
天很冷,风朝着池垣的耳朵里灌,池垣侧过头,女人看见,流畅的侧脸里,他的鼻尖微微发红。
终于,他转过头来:“给我个理由,为什么要上车?”
“因为,我是你妈。”
“就这个?”池垣的嘴角浮上了一丝嘲笑。
风拂过树梢,积雪向下坠落。
“血缘是纽带,割不断的。”女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吗?”池垣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有些悲凉。
他扶着停在校门口的车的把手:“再见,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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