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
日暮时分,蔡府的轿子停在了醉秦楼门口。养好病的秦泷焉系着件素色披风走来,红绡背着琴跟在后头,却见几个丫头连着张家夫妇,徐斐都在大厅,夏玉一行以及魏冲几人也在,似是在等她。她道:“怎么?我不过是去奏支曲,一个个的怎么都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百灵连“呸”了几声:“姑娘可别乱说话!”
张家娘子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地说道:“秦姑娘,你还是别去了······”张大郎点头应和。徐斐虽没说话,却也是眉头深锁。
她心头一暖,拍拍她的手道:“嫂子别担心,我还等着你教我编络子呢。”她看向一脸哀愁的百灵荷欢几个,道:“可不能趁着我不在偷懒,怠慢了客人。”玉簟苦着一张脸不能出声。荷欢强自镇定,道:“姑娘放心,我们等着您回来。”
她道:“你们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又看着一旁的夏玉,道:“若有机会,可否与公子再合奏一首?”
那日前去探病,两人之间隔着屏风,算来这是他们自那晚后的第一次见面。夏玉看着她尖尖的下颌,突然想到,她瘦了,是病还没好全吗?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胸口似乎被什么揪了揪,有些不好受,但多年养成的自持让他镇定下来,佯装无事道:“荣幸之至。”
秦泷焉颔首,转身往门外走去。经过魏冲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用低沉的嗓音轻声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秦泷焉抬头看去,却见他仍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方才出言安慰的并不是他。他这几日愈发忙碌,早出晚归,旁人轻易见他不到。她不懂他此刻出言宽慰是何用意,亦不好相问,只好笑笑表示感谢,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门外除去早已在此等待多时的蔡府家丁,还有消失多时的金大兆。他双手抱胸,豹眼圆睁地注视着那群家丁。那些家丁早已听闻他在河堤上的壮举,对其敬畏不已。被他这么一盯更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金大兆见她来摆摆手,道:“你要去,我也不拦你,只是我必须跟着去!”又看向那群家丁粗声道:“怎地,我要给知县大人祝寿还不欢迎么?!”
家丁叫他吼破了胆,哪还敢有异议。为首一人咽了咽口水,道“既,既是秦姑娘的朋友,我等怎···怎敢不从?”
金大兆冷哼一声。
秦泷焉微微一笑,道:“麻烦金大哥了。”
寿宴于酉时三刻开始,夏玉一行在酉时出发。此时秦泷焉已被接走,魏冲也不知何时就已离开。
今日的蔡府张灯结彩,笙鼓喧嚣,往来的宾客都是遍身罗绮,华贵非凡。
夏玉等人递上请柬就被人领到了宴厅。
宴厅门前是一池水,水上立着个水榭歌台。雕梁画栋的大厅布置的富丽堂皇,两边的矮梁上均挂着一排璀璨琉璃灯,地上铺的是宣州丝绒毯,厅内正中的主坐两边各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玉壶春瓶,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大厅两边都是客人用的案几,此时尚未开席,案上只摆着些新鲜瓜果。蔡文通与他的知己安子颂寒暄了几句便招待客人去了。夏玉等人的位置在远离主坐的角落。
三人一几,沉萍站在一旁。
甫一落座,夏玉使了个眼色,狄牧风便悄声离开了宴厅。安子颂捏起一颗紫红的鲜葡萄,愤然道:“今年西域送来的葡萄我家都还没吃上呢!”夏玉的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魏冲身上。
他今日穿着件蓝色织金云锦长袍,腰间别着把银色匕首,刀鞘上镶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一副贵气十足的富商模样,让人不疑有他。身边夸夸其谈的是同样衣着华贵的蔡文通,他一身墨绿色锦缎衣袍,腰间是一条白玉腰带,手执象牙折扇,头上是耀眼的镶碧鎏金冠,活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魏冲被那金光刺的眼睛微酸,强笑着点头应和。左顾右盼间,见夏玉向他看来,他举起酒杯,遥敬示意。夏玉瞟了一眼绿孔雀一样的蔡文通,亦举杯回敬,眼带笑意。
狄牧风出了大厅,沿着花园小径漫步游园。宾客甚多,往来之人均未着意于他。直至走到一片假山前面。
“谁人在那?”一个五六十模样的家丁端着托盘叫住了他。
狄牧风回过头,抱拳笑道:“阿翁莫怪。我跟着我家哥哥来为知县大人贺寿,寻思宴席尚未开始,欲寻一处更衣。无奈府上甚大,这七拐八拐竟迷了道路,若打扰了阿翁,还请恕罪。”
那家丁缓了神色,道:“莫往里边走了,那是大人的书房,他正在里头会客,打扰了他可不得了。你出了花园往南走,看见一片池子,就能回去了。”
“多谢阿翁指引。”狄牧风谢道。
家丁摇摇头,端着托盘往假山后头走去。
待他深身影消失后,狄牧风略一运气,身轻如燕地跃上假山,俯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假山后面是一间亮着灯的独立小屋,被一片竹林包裹其中,甚是隐蔽。那家丁端着托盘走进屋内,不一会儿便空手出来,又回到了假山之外看守。就是此处了,狄牧风想着,悄无声息地跃下,来到跟前,又纵身翻上屋顶。
他悄悄掀起一片瓦往下看去。这的确是一间书房,屋子四周都是高高的檀木书架,正中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蔡尚,赫连善,俞焱三人相对而坐。蔡尚将刚刚盖完章的一封书信递与赫连善,道:“四王子这几日所见可还满意?明日一早,四王子便可领着良驹佯装马队经凉州回西凉。这是蔡某写与二王子的问候信,烦请转交。”
赫连善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衣襟。又递上一张单子,道:“这是我王兄送给孟大人的礼单,为避耳目,礼物陆陆续续由我西凉商队送运,昨日才到齐,请蔡大人代为转交。”
蔡尚接过单子,笑眯眯地道:“蔡某自当亲手交予恩师。”至于会不会到达恩师的手中,只有他知道了。
“我王兄说了,此番合作蔡大人和俞大人劳苦功高,普通金银珠宝断不能体现我西凉的感激之情,故特要我奉上我西凉至宝——瑶光石,来慰劳二位大人的辛劳。”说着捧出两个盒子,其中一个递与蔡文通,另一个交予俞焱,“回程之事还要劳烦俞大人费心了。”
俞焱打开盒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道:“好说好说。到时王子只需按原计划扮作马队,出境之事自有家父做主,王子无须担心。”
蔡尚也是喜形于色,将盒子收在一旁,道:“宴席即将开始,还请王子移步兰亭苑。焱儿,带王子先行一步。”
“是,姨父。”俞焱起身,“王子,请。”
“你们大祁的酒寡淡得很,没味道······”
“知道王子不喜,今日故请了翠心坊的姑娘来为王子歌舞助兴。”
“如此甚好,甚好······”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蔡文通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端砚,身后的书架发出一阵响声,他起身,将某一层格子上的书移开,放入装着瑶光石的盒子后又把书放回,再次转动那方墨砚,又是一阵声响。
蔡尚理理衣冠,心满意足地向外走去。
狄牧风回到兰亭苑时寿宴已经开始。大厅对面的水榭上传来悦耳的琴音。蔡文通闭着眼睛,一手轻扣杯沿,和着节奏摇头晃脑,甚是愉悦。而大厅中其他人却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无心欣赏。
狄牧风悄声入座,夏玉收回落在水榭那头的目光,平复下被那悠悠琴声撩拨的心绪,道:“办妥了?”
狄牧风拍拍鼓鼓的腰间,得意地点头。
夏玉嘴角微勾。
安子颂饮下一杯酒压下心中的兴奋。
一曲已毕。
蔡文通抚掌笑道:“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宾客见状也跟着喝彩。
“附庸风雅!”安子颂轻哧。
大厅内涌入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笙鼓声轻歌曼舞,宾客开始按着座次一一上前向蔡尚敬酒。
酒过三巡。天空之中忽然闪过一道紫红色的烟火。
安子颂低声喊道:“来了!”狄牧风亦是难掩激动。
夏玉眼神示意沉萍,后者颔首,走至厅外,从袖中掏出一只竹节点燃,竹节内窜出一道烟火往空中飞去。有几个注意到的宾客正疑惑不已,却见大厅之内忽然涌入几十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侠客。一时之间满堂悚然,舞姬乐师尖叫着往门外跑去,几个胆小的宾客甚至连滚带爬地逃离,场面乱成一团。
蔡文通同几名侍卫护在蔡尚面前,高声呼喊:“来人来人!有刺客!”赫连善与俞焱亦躲在其后。
夏玉悠然走出,黑衣人中为首一人抱拳向他行礼道:“殿下!”
夏玉颔首。
蔡尚喊道:“你是何方蟊贼!竟敢擅闯我蔡府!不要命了么!”
“咻”地一声,一把尖刀划过蔡尚耳旁,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蔡尚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名黑衣人喝道:“大胆!见了秦王殿下还不行礼!”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