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秦泷焉却病了。
许是那日河堤上受了风寒,发作起来竟有些如山倒的征兆,断断续续烧了好几天才好转。醉秦楼的客人都前去看望了一番,蔡文通就更不用说了,海样的补药流水般地送来,生怕耽误了寿宴的演出。
忙得脚不沾地的夏玉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他当时没说什么,可待事情忙完,脚却不自觉地走向了小筑。
再一次站在这栋楼的门外,他突然顿住了脚步。这几日他刻意不去想,但摇曳的烛光下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眼前,再不能忘怀。
人家的情意如绵绵秋雨,婉转而含蓄,而她的却像初生的春水,夹杂初融的冰雪席卷而来,躲不得,避不开。
这时楼内却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除了百灵,似乎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夏玉眉头一皱。
“六哥,怎么不走了?”身后的安子颂提醒他。
夏玉回过神,方才那些许惘然一扫而空,抬脚步入,挺拔的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坚定。
如他所料,房内是魏冲。
“真是难得,竟然能在这遇到魏兄。”
隔着一道屏风,秦泷焉吩咐百灵给夏玉和安子颂看座上茶。
安子颂狐疑地看向夏玉,他没听错吧?好端端的,六哥这话听起来不甚友好啊?
魏冲这几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来自那晚后,两人还没好好说过话。
他好脾气地笑笑,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满,“听闻秦姑娘卧病,魏某挂念得很,特意前来探望。想必夏兄也是一样吧。”
夏玉哂笑一声。
屏风后传来秦泷焉的声音:“二位公子有心了。”
听语气,她似乎好转了不少,夏玉面色柔和了几分。
“这瓶雪莲丹是北魏名药,希望秦姑娘能用得上。”魏冲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玉瓶,递给百灵。
百灵眼睛都直了。冰山雪莲制成的雪莲丹,不仅清香袭人,还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功效,小小一瓶价值千金。这位魏公子出手可真大方!
但这也太贵重了,她犹豫地看向屏风。
“多谢魏公子的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我受之有愧。”许是大病初愈,秦泷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魏某远道而来,多亏秦姑娘收留才有容身之所,不胜感激。”
“萍水相逢就随手送出十倍于食宿费的礼,魏兄当真财大气粗。”夏玉道,看在安子颂眼里,像是皮笑肉不笑。
“夏兄过奖。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魏某与秦姑娘虽是初识却一见如故,朋友的一片心意还请勿要推辞。”魏冲笑道。
夏玉的脸上笑意不减,但安子颂清楚地看到他握住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指尖都泛了白。
此时他即使再迟钝也明白了,六哥不喜魏冲送礼给秦泷焉,尤其不喜那句“倾盖如故”。可这叫什么事儿啊?安子颂一时有些迷茫。
百灵似乎被他直白的话惊到了,瞪大了眼睛看看屏风看看他。
“魏兄,你逾矩了,我们中原不比北魏民风开放,魏兄此举实在不妥。”夏玉冷冷地道。
从夏玉嘴里蹦出要人守规矩的话,感觉真是奇妙。安子颂忙喝了口水压压惊。
魏冲一愣,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了句歉,看得出毫无诚意。
秦泷焉也不是娇羞女子,自没在意。
魏冲道:“中原规矩魏某确实懂得不多,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知道的。”
他睨着夏玉,将“知恩图报”四个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自己的言外之意。
果然,夏玉紧绷着的不满似流沙堆成的楼阁,顷刻间就轰然倒塌,只余尘埃散漫。知恩图报?是啊,对比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匆匆过客,他夏玉是何等的忘恩负义?竟让一个屡次三番助他的女子身陷险地···
看着夏玉那近乎失神的模样,安子颂放佛一个看尽沧桑的长者一般,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六哥竟然也有被人怼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啊!两人一起长大,他几时见过他这般模样?六哥能明白过来最好,眼下大事要紧,不要做小儿女之争嘛。
“即是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百灵,吩咐下去,魏公子一行费用全免。”
魏冲也不推辞,笑着道谢。
百灵伸手接过小玉瓶,那抹玉色消失在她的袖间时,夏玉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
“且慢!”他上前一步。
安子颂心都提了起来,六哥这是还没想明白?
“百灵姑娘能否给我看看这雪莲丹?”
百灵吓得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魏冲,后者扬扬眉,“药已经给了秦姑娘,姑娘做主便是。”
屏风后的秦泷焉半分犹豫都没有,道:“百灵,给夏公子吧。”
夏玉打开玉瓶,倒了出了一颗雪莲丹,褐色的丹丸在他淡色的手心滚了滚,散发着沁人的幽香。
他盯着药丸看了片刻,手掌一收,粲然一笑。那一笑让安子颂恍然觉得那熟悉的、永远冷静睿智的六哥又回来了,这让他倍感欣慰,然而这欣慰还没到达心底,就听他冷静睿智的六哥道——
“这雪莲丹虽好,但性寒凉,主补益之效,秦姑娘本就感染风寒,因以温补为主,大补反倒不宜。”
“夏公子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
安子颂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还略通一二?您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秦姑娘知道吗?
“这个···”百灵为难了。
魏冲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玉一眼,旋即对百灵道:“既然近日不宜用,那就留待日后吧,用来强身健体也好。”
夏玉终于没再说话。
几人寒暄了片刻,双双告辞。
百灵将人送出去后关紧房门,屏风后,秦泷焉一手搂着小狐狸,一手把玩着那只玉瓶细看。
“这魏公子好生大方啊,好端端地竟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秦泷焉一笑,“他哪儿是送给我的,他是送给夏玉看呢。”说着倒出一粒药丸,放在掌心上让小狐狸慢慢啃。
“这不是一般的雪莲丹,是呼卓山上百年才开一株的雪莲王制成的丹,专供北魏皇室所用。魏冲这是借给我送药,向夏玉传话。”
百灵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几分。看着餍足的小狐狸,心疼地喊:“那得多贵啊!就这么给这小东西吃了!”
“瞎心疼个什么劲儿,日后我还等着它救命呢。”
回房后,夏玉全神贯注地看着狄牧风他们带回的银针,没说话。
安子颂满肚子疑惑,欲言又止:“六哥···”这时,出门办事的沉萍回来了,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信送出去了?”夏玉收起银针,回了神。
“是,一切顺利,我们的人明日便到。”
“嗯。”夏玉道,“喝口水休息会儿。”
“六哥,你老盯着这针做什么?”终于还是狄牧风忍不住,先问出了口。
秦泷焉给的金疮药果真是效果奇佳,他的伤口愈合的很快,只是仍不能使劲,这两日一直被迫在床上躺着,外出之事均交给了另外三人,他觉着自己骨头都生疏了。安子颂亦是一脸好奇。
夏玉沉思了片刻,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叫附骨针。用独特的手法射入人体,透过血肉直钉入骨骼,随着血脉运行,叫人尝尽锥心刺骨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子颂瞠目。狄牧风却倒吸一口气,道:“这不是北魏军中用来惩罚叛徒的手段?!难道那日的黑衣人竟是······”
“八九不离十。”夏玉道。
安子颂从震惊中恢复,道:“那雪莲丹?”
“是雪莲王丹,专供北魏皇室的御制丹药。”
“我懂了!”安子颂猛然醒悟,“你方才是觉察出了,所以才那样说···送药···魏冲,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他是故意的!”他来回走了两步,想通了之后,道:“我先前还以为···”
“以为我情令智昏,糊涂了吧。”夏玉轻笑一声。
安子颂立刻拍马屁:“哪儿能啊,这可不像您会做的事。”
夏玉却知道,自己也是看到那个玉瓶才想通这一切,在那之前的失态,不像他,却也真是他。
“出了这样的事,北魏为证清白,也应当有所行动。”狄牧风不清楚雪莲丹的事,但将前后的事情一想也懂了,“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六哥你说他不会是敌人。六哥你莫不是早就猜到了?”
夏玉斜睨了他一眼,道:“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先前只不过是猜测,这两日观察细究下来,却是可以肯定了。”
这个魏冲行事不按章法来,众人不知是喜是忧。
却听夏玉道:“无妨,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告知我们他的身份,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不是敌人。北魏要证清白,大祁要查奸臣,算来也是殊途同归了。”
“对了,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啊?没,没什么···”安子颂讪讪地笑笑,他其实想问,你是不是对秦姑娘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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