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糟糕的是,我心甘情愿

小说:阙谋 作者:鹿为鱼
    夏玉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膛蔓延开来,一时间心跳如鼓,甚至不知所措。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走出去看她,可背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难辨的情绪似潮水一般刹那间退去,他猛然回头,却是一脸沉重的安子颂。

    夏玉眼皮一跳,沉声问道:“何事?”

    “牧风他们回来了。”

    二楼客房,安子颂点燃了熏香也盖不住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狄牧风脸色苍白,脱了上衣坐在榻上,一道尺余长的刀疤横亘在他结实强壮的后背,伤口正汨汨地留着鲜血,沉萍不停地往上面撒着金疮药,那么重的伤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六哥(公子)。”

    夏玉皱眉问道:“怎样?”

    狄牧风扯出一个笑,道:“没事,死不了。”沉萍也说道:“刀口不算深,只伤在皮肉,血止住就无碍。”

    安子颂亦是长舒了口气。

    夏玉问:“出了何事?”

    狄牧风咬牙回到:“是我大意了。”

    沉萍脸色凝重,道:“不怪狄公子,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日间,夏玉眼尖地发现蔡文通腰间挂着一串铜钥,他是世家子弟,断没有出门随身带钥匙的习惯,何况那串铜钥做工简陋,样式普通,与他一身罗绮格格不入,想到迟迟不曾找到的藏马场,他心思一转,便命二人跟着蔡文通。

    狄牧风二人一路跟着,却不想蔡文通心情愉悦,竟带着小厮逛起了大街,一路斗鸡赌石,甚至进了间琴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早将正事忘在了脑后。日暮时分才回了府。

    狄牧风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与沉萍一合计,打算夜探蔡府,寻些许线索。天色一暗二人便换装潜入,见府内西南角灯火通明,遂往潜去。果真,那院中灯火辉煌,鼓瑟笙笛不断,二人躲在屋顶,轻轻掀起一块瓦向下看去,见屋中正是蔡文通,俞焱还有赫连善。屋内珠环翠绕,莺歌燕舞,蔡文通品着美酒,俞焱与赫连善各拥着一个美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狄牧风想起赫连善的身份,眼睛一亮,轻声道:“去后面厢房看看。”

    与前院的欢声笑语不同,后院冷冷清清,看守的家丁不知偷懒躲去了何处,二人悄声摸进了厢房。黑暗的房中飘着女子香脂的气味狄牧风厌恶地皱了下眉。沉萍眼尖地发现床头放着一口长宽十余寸的紫檀箱子,借着月光不难发现箱子上描着怪异的图腾,走近一看,箱子被上了锁,正是西凉的狼头锁。他大喜,低声道:“狄爷!”

    狄牧风也是面露喜色,拿出一把匕首,对着搭扣一刀砍下,溅起些微火花,但锁头已是脱落在地。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看清后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那是满满一箱的瑶光石,个个大如鸽子蛋,月色照耀下泛着莹莹幽光,似坠落人间的星辰。

    正在二人惊愣之时,嚯地一声从窗外窜入一道黑影,狄牧风来不及思索便飞起一脚向来人扫去。黑影见到二人明显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一闪,同时从腰间掏出三枚细如蚊须的银针往狄牧风射去,黑暗之中狄牧风看不清细针,只能凭声躲避,却仍有一枚钉在了身上,不免身形一顿。

    沉萍大惊失色,往那黑影劈掌而去,那人右手格挡,左手却出拳往沉萍腹上袭去,沉萍直觉肚腹被千斤巨石所压,后退几步竟跌倒在地。此时寒光一闪,正是狄牧风以匕首做暗器射来。黑影没想到想狄牧风竟无大碍,一时不查,躲闪不及,被匕首划破左臂,那匕首力势未减,哗地一声打碎了桌上一只花瓶。

    “什么人?快来人!抓贼啊!”家丁的呼声此起彼伏,举着火把匆匆赶来。黑影迅速从后窗一跃而出,狄牧风扶着沉萍紧随其后,却已是来不及。逃离过程中,狄牧风被伤。

    “可有留下尾巴?”夏玉问道。

    “不曾。”沉萍回。

    “他那枚银针打在了匕首上。”狄牧风将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递与夏玉,“没有毒,但匕首留下了划痕。”

    “能在这样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上留下痕迹!”安子颂很是惊讶。

    夏玉接过放在烛光中细瞧,眉头紧皱。

    这时,楼下传来喧闹声。

    “不好,莫不是跟来了?”狄牧风忧道。

    “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下去瞧瞧。”夏玉道。

    出得门来,却见对面房间的门也同时打开,一身整齐的魏冲从容走出。夏玉敛下心思,勾唇一笑,道:“这么晚了魏兄还未休息?”

    魏冲似笑非笑地道:“今晚月色宜人,某想着如此良辰不可辜负便小酌了几杯,想来夏兄亦是如此了。”

    夏玉道:“正是。不过夜来风急,魏兄可要注意身体。”

    魏冲摆摆手:“有劳夏兄操心了,不过魏某长于苦寒之地,此等小事不足挂齿。倒是夏兄几人···”说着眼神往夏玉身后的房间瞟去“夏兄几位可是千金贵体,可得多加小心。”

    夏玉轻笑一声,此时楼下喧嚣更甚,他正色道:“我看我们还是先下楼看看再回来赏月吧。请!”

    “请!”

    楼下吵吵嚷嚷,金大兆与徐斐均在,张家夫妇披着外衣惶恐地站在一旁。醉秦楼的几个丫头在最前面,挡住了欲往里闯的一群官兵。百灵的声音最为响亮:“······半夜三更带着刀往里闯,哪有这样的道理!”

    带头的甚是不耐,凶道:“蔡大人的话就是道理!赶紧让开!耽误了爷的大事,你们几个可担待不起!”

    魏冲嗤笑一声,道:“官爷办事我等百姓自然不敢置喙,只是醉秦楼地小,我的客房那是更加的小,你们这般横冲直撞的要是磕着碰着了我给知县大人的贺礼,不知谁又担待得起呢?”

    那几个衙役知道魏冲是蔡府的贵宾,据说他带了无数奇珍异宝来给知县贺寿,听他这么一说都有些胆怯。领头的一人下不来台,说道:“魏公子是蔡大人的贵客,我等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其余闲杂人等不可放过,须得挨个搜查!”

    夏玉眼皮一跳,袖中双手暗暗紧握。

    “官爷好大口气。只是不知我的房间是否也要搜查呢?”秦泷焉从门后踱步而出,淡淡问道。

    领头一人只觉得头大,硬着头皮回到:“秦姑娘莫怪,方才有蟊贼闯入蔡大人府中行窃,我等追赶到了这紫玉街便没了踪影。我等是奉命行事,还请姑娘莫要阻挠。”

    秦泷焉道:“既然是奉了知县大人的命那就请出示文书,否则我怎知不是有人假借名义?知县大人最是爱民如子,怎会做出半夜扰民的事?”

    那捕头哑然。他们来得匆忙,如何会有文书?

    旁边一名捕快道:“还请姑娘通融,我等追的匆忙,未带文书。您看这样如何?先让我等搜查,明日再将文书补上。那贼寇凶狠,此举也是确保为了姑娘的安全。”

    “你们强行要搜我也无可奈何。”衙役们刚送了一口气,却又听她道:“不过一群捕快半夜三更来醉秦楼拿贼,明日传出去我醉秦楼不就成了贼窟?而我秦泷焉不就成了贼头子?既是如此,还请几位搜完了回去同蔡公子讲一句,秦泷焉名声在外,上不得台面,无颜亲自为蔡大人祝寿了,免得污了大人的耳朵。”

    “你!”怎么会有女子如此牙尖嘴利!他怒意横生,却偏偏发作不得。

    众捕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造次。若她真因为此事而不去赴宴,蔡文通不得活扒了他们的皮!

    方才说话的那名捕快出来调停,道:“姑娘何出此言!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与我等俗人计较!您说没有贼人那自是没有的,我们这就告辞,姑娘莫怪,早些休息。”说罢拉着上司领着兄弟匆匆离去。

    众人都松了口气,百灵飞快地跑前去闩门。秦泷焉眉头舒展,道:“叨扰各位了。夜色已深,诸位都回房休息去吧。”

    夏玉回到房间,东西早已收拾妥当,狄牧风也穿上了衣服,正襟危坐。

    “虚惊一场。”他安抚道。

    众人舒了口气。

    “今晚都累了,早些休息吧。”他拧拧眉心,道。

    “六哥,我还带回了这个。”狄牧风摊开手心,上面躺着一颗明如月美如玉的瑶光石。夏玉眸色渐深。

    “好家伙!”安子颂目放精光,接过来放在烛光下细瞧。烛火摇曳,流光溢彩的玉石更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安子颂咋舌:“这玩意儿皇宫也不过几十颗吧!我娘拢共才五六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成色还远不如这个好!”

    瑶光石,产自西凉圣山,尧光山,加之因其月华般的光泽而被中原诸国以北斗第七星瑶光来命名。凉人世代将其视为神灵的赐予,轻易不肯开采,年产不过十余颗,大祁历来只有皇氏才有资格拥有。几年前,大祁与西凉不似今日般剑拔弩张,两国商贩偶有往来,遂将这瑶光石带入大祁,广受闺阁妇人的追捧,世家大族无不以拥有一颗瑶光石为荣,价格远胜黄金翡翠,却也往往是有市无货。

    “拿瑶光石做交易,这群夷人可真是下足了血本!”安子颂冷哼。

    “这蔡尚也不怕吃撑了!”狄牧风道。

    “他自是没有那个胆子拿,有的是他身后之人。”夏玉目似寒冰。

    安子颂皱眉不语。狄牧风拍桌怒道:“这□□贼!”

    “好了,都休息去吧。接下去还有恶战,不急一时。”夏玉道。

    虽然只有一间客房,但胜在宽敞,四人亦不觉拥挤。念着狄牧风有伤,夏玉将床让与他,与安子颂睡在榻上,沉萍依旧打地铺。沉萍将床铺好,回头却不见了主子的身影,疑声问道:“公子这是去哪了?”

    安子颂朝后院方向努努嘴,道:“你们有没有觉着六哥最近好生奇怪?昨日还要我回京后替他寻什么古曲残卷。”

    沉萍耸肩,殿下的事哪容得属下多嘴。

    狄牧风避着伤口动作迟缓的躺上床,龇牙道:“给秦姑娘的?许是因为歉疚呢,毕竟是我们帮了蔡文通。”

    安子颂犹自不信,摇头道:“他那个冷面郎君几时这样怜香惜玉了?会因为这点事便于心不安?不一样的老呆,你几时见过他这样对其他的女子?”过会儿又道:“其实这秦姑娘也没什么不好,那聪慧劲儿和咱们六哥倒是绝配。只是京里的那位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狄牧风轻微的鼾声。

    夏玉踱步来到了后院小楼前,楼上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她临走前留给他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是凉亭之中,他听到的那番对话?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立在门前思疑着,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红绡行了个礼,道:“夏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屋内烛火通明,摆设简单却不失雅致。靠近窗边的地方摆了张小榻,铺了张白狐皮,上面安安静静地酣睡着那只漂亮的小狐狸,比起初见神色好了许多,不难窥视出主人的精心照料。秦泷焉仍是白日里的装束,见他进来,道:“夏公子也是夜不能寐?”

    此时房中只余下他们二人。她没有问他为何深夜造访,可能已是明了,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方才被吵醒了,现下却是不能入睡了。”

    秦泷焉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递与他,道:“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比一般的要好。”

    夏玉一僵,双手微微握拳,目光顿时冷了下来,唇角却往上一勾:“姑娘这是何意?”

    秦泷焉轻叹,道:“你何苦这般防我,我若是想做点什么,方才也不会拼着阻止那群捕快了。”

    夏玉眼中的戒备渐散,眼中骇人的寒意微收,心中却疑虑更甚。

    秦泷焉似是看出了,道:“百灵那个丫头没什么优点,就是鼻子比常人灵了些。晚间她给徐公子送完晚膳回来告诉我,你们房里的熏香透着股血腥味。”

    夏玉收下玉瓶,想了想,索性摊开了道:“姑娘确实聪颖。只是夏某愚钝,实在不知姑娘为何这般冒险相助?”

    秦泷焉道:“若我说是‘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公子可信?”

    夏玉敛眉,似是在回味她的话。

    秦泷焉自嘲一笑,道:“你那般多疑定是不信的。其实连我自己亦是不敢相信。我也不知,明明不过萍水相逢,何况你还一而再地算计于我。”她拿出一张字条,“这是你写的吧?”

    夏玉看清那俊逸熟悉的字体,不由失笑。蔡文通那草包,竟连字条都未换,只在末尾署了个名就这样交了上去,难怪她会知道。心神却微微一晃,心中那团乱成麻的思绪似乎终于有了点头,但不知为何,他却不敢去揪。

    忽略那似有若无的感觉,他定定心神,道:“此举···实在抱歉。”

    “你把我往火坑里推,一句抱歉便行了么?”

    夏玉一滞,心中歉意更甚,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见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微笑道:“你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晓得。你我相识不过几日?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你的身份,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我为何要这般相助?我即使再有胸襟也没到倾盖如故便以命相帮的地步,苍生?盛世?那是你的抱负不是我的,可我却偏偏想要助你······夏公子,你说这是为何呢?”

    有那么一瞬间,夏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他能感觉到心中像是烧起了一把火,将那团他不敢去探究的思绪烧成了灰,随着仿佛沸腾的血液流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再也无法忽视,霎时间,他突然不知所措。

    这是他人生过去的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的感觉,往日的才辩消失无踪,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直白的姑娘,他甚至分辨不清此刻心中是惊是喜,又或是亦惊亦喜。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拉回遁逃的理智,避开她的目光,清咳一声,道:“姑娘若是不愿大可拒绝,夏某不会强人所难。”

    她轻笑一声,如同拨了一下他的心弦,“糟糕的是,我心甘情愿。”

    烛火摇曳下的双眸波光潋滟,看得夏玉的心跳错了一拍,无端地生出一丝慌乱。

    啪的一声,烛花爆破的声音将那妄图丢盔弃甲的理智再次拉回,“着实抱歉,姑娘早些休息吧。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这是他今晚的第二次道歉,不似往日般沉稳中易带有霸气,倒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秦泷焉看着他一点一点变红的耳朵,微微一笑,没有在意他的顾左右而言他。

    夏玉又一次与周公失了约。

    接下去几日倒是相安无事。夏玉撇去杂念,一门心思地为寿宴当日安排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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