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话怎么酸酸的?

小说:阙谋 作者:鹿为鱼
    楼下引起吵闹的正是听了小厮的回复,前来探望的蔡文通。

    只是玉簟却客套地表示了感谢,并表示,秦泷焉受了惊吓,喝了汤药就休息了,不便见客。

    因为秦泷焉,蔡文通向来拿这些丫头没办法,悻悻地就要离去。

    赫连善要出气却连累了秦泷焉,他本来心中也是不悦,但他这次来并非只为看望秦泷焉,更是为了被韩巽关入水牢的那群赫连善的手下。

    这个韩不训向来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骨头,手下那群下九流的侍卫却又个个身手不凡,还对他忠心耿耿,是故蔡家父子也不敢过分为难于他。这次连他蔡文通亲自出马,韩巽也就是不放人,说是除非苦主撤诉,否则就要关到底。蔡文通这才想着能不能请秦泷焉出面了,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

    正想打道回府,却恰巧碰到了另一个苦主夏玉,又恰巧对方甚为通情达理,他只是略一提起,夏玉就表示一场误会,愿意大事化小。蔡文通很是开心,此时又是午膳时间,遂约了两人前往隔壁酒楼小酌几杯。

    推杯换盏,酒过半酣,蔡文通对这两个“出身大族,因一心向往无拘无束,不满长辈强迫自己经纶世务,遂离家游历”的世家子弟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尤其对是同样热衷于走马章台、怜香惜玉的安子颂,更是引为知己,夏玉再时不时来句“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之类的话,几巡下来,被直击心灵的蔡文通红着眼睛感慨:“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世人皆以我们纨绔膏粱,可我们心中的苦闷又有何人知晓呢?蔡某原以为,世上知我懂我的唯有秦姑娘一人,不想今日竟再次得遇知己,当浮一大白!”

    夏玉眉梢忍不住一挑,安子颂忍着牙酸,豪迈地一饮而尽。

    临别之际,蔡文通大气地表示,在宁川若有任何麻烦,只管去蔡府找他。

    安子颂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这个蔡文通,一边依仗着家族权势为所欲为,一边又喊着富贵如浮云,真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词来形容。

    夏玉默然不语,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此时安子颂已将前因后果想通了,抚掌笑道:“我明白了,原来六哥的最终目的是在这!将秦姑娘拖下水才能顺道和蔡文通搭上话!但是,如何进寿宴还得再思量·····”

    “走吧,”夏玉道,“金大兆也应该回来了,晚间在醉秦楼定张酒席,好好感谢人家。”

    醉秦楼人少,酒宴就摆在了大厅。安子颂邀人时遇上了外出归来的张氏夫妇以及住在隔壁的徐斐,顺带也邀请了他们。

    入席时,夏玉请金大兆坐上座,金大兆没推诿,大咧咧地坐下。桌上摆着鹌鹑茄煲、八宝鸭、四喜丸子、胭脂鹅脯、火腿炖肘子、松茸鸡汤等各色名菜,色香俱全,闻之便使人食指大动。

    安子颂夹起一片羊羔肉送入嘴中,只觉得味美肉佳,齿颊留香,禁不住赞道:“想不到在宁川也吃得到这般美味的饭菜,这手艺可不比天香楼差!”原本笑嘻嘻地上菜的百灵闻言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张大郎笑道:“这一道菜的好坏不仅跟师傅的手艺有关,跟食材也是密切相关的,京中圈养的牛羊肉质自是比不得这大西北放养的来得鲜美了。像是那道葱香螺肉,京中虽也有师傅做得美味,但却远远不如澜州的口味。刚从海上捞起的海螺焯水后拨壳挑肉,拿葱油酱着,撒点海盐,那味道······啧啧,当真是天下无双啊!”

    张家娘子有些难为情,戳了一下丈夫道:“就你话多!”张大郎憨笑了一声。

    徐斐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张兄所言也不无道理。”

    金大兆道:“哪那么多讲究!这要我说一日三餐有酒有肉,足矣!”

    众人均笑了。

    夏玉道:“听口音金大哥可是西南人士?”

    金大兆喝了一口酒,“正是,巴州人。”

    “哟,那可是同乡了!我们两口子也是巴州人,大哥祖居何处?”张大郎问道。

    金大兆眼睛一亮,放下酒杯急切地问:“你们也是巴州人?那巴州城东的老金豆腐坊还在不在?”

    张大郎一愣,抱歉地说道:“我们夫妇俩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也有好些年没回乡了。”

    金大兆叹了一口气,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抬头猛喝了一大杯。

    张大郎说:“大哥要是想晓得何不回乡看看?”

    金大兆一顿,神色忽的变得萎顿。张家娘子立刻掐了一下丈夫,张大郎自知失言,挠了挠脑袋。场面一时变得尴尬。

    安子颂起身给大家倒酒,说:“来来来,咱们这群人天南地北的聚到一块儿也是缘分,一起干一杯!尤其是金大哥,白日里要不是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弟我可就命丧于此了,这杯酒我敬您!”

    众人均端起杯子,金大兆看了他一眼,也从众举杯一干而净。

    饮罢,却狠狠地将杯子掷地,怒骂道:“这狗日的世道!”

    众人吓了一跳,却见金大兆红着眼粗哑着嗓子说:“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呀!我没一天不想着回家看看!”

    “金······金大哥?”安子颂小声问。

    金大兆转过头,打了个酒嗝,苦笑说:“我闺女也有你这般大了,不知道许了人家了没有。”

    他拿起酒坛灌下一大口,说道:“我打小就是头蛮牛,好勇斗狠,没少惹是生非,我爹娘就给我认了个镖师教点拳脚功夫,后来就跟着师傅四处运镖。我们老金家世代都在巴州城里买豆腐,当年我们家做的豆腐那是巴州城内出了名的鲜嫩,我爹每日夜里都要架着牛车去城外玉泉山挑水,我娘和我媳妇就在家挑豆子,等忙到天亮豆腐做好了就由我妹子买,每日来买豆腐喝豆花的人都要排老长的队,不过我晓得,那些混小子都是冲着我妹来的,他们背地里都叫她做豆腐西施。”

    说到这,金大兆神色难得的温柔,“我妹子打小就水灵,懂事孝顺,绣的花跟活的似的,从她十二岁起,上门议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我爹娘舍不得,这么一拖就到了十六岁。那年我闺女刚刚出生。中秋时节我接了一趟镖······我要是不走那趟就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一个八尺壮汉就这样在众人面前哭了起来,在座之人皆是戚然。

    金大兆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日过节,我娘带着我妹去寺里还愿,回来的路上惊了城中大户王府的车架,王家的母大虫不依不饶,硬要我们家赔,她的儿子却放了我娘她们,原以为没事了,谁想到,第二天我妹妹去集市的时候······那天晚上她衣衫不整的哭着回家,我娘和我媳妇没主意,只能跟着哭,我爹气得吐了血,天还没亮就带着全家去衙门告官,可是那狗官是那畜生的亲舅舅啊!官不仅没告成,还把我爹打了一顿,那姓王的老贼妇还反诬我妹妹不要脸,勾搭她儿子,我妹妹性子烈,哪受得了这种羞辱,一气之下,一头磕在了衙门口的石狮子那······等我回来的时候,我那花骨朵儿一样的妹子就这么去了。那是我自小捧着长大的亲妹子啊却让一个畜生给作践死了!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就是拼上这条命我也得给她讨个说法啊!”

    金大兆胡乱抹了一把脸,冷笑道:“······我用我妹妹绣花的剪刀一刀剪断了那畜生的命根子!事后我放了一把火,将他绑着活活烧死!那是母大虫唯一的儿子,她怎能罢休,我不能连累我爹娘和媳妇,还有刚出生的女儿,只能一路逃,直到今天。”

    金大兆说完了,大厅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金大兆独自饮酒的声音。

    像是过了许久,徐斐自斟了一杯饮下,说道:“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安子颂听不下去,说道:“金大哥的事那是十八年前的旧案了,而今天下惟宁,圣上英明神武,我大祁国泰民安,徐相公何出此言?”话虽如此,但天子登基之初就有立下规矩,前朝旧案,凡证据确凿者均不予翻查,维持原判。故而这么多年金大兆都不敢返乡。

    徐斐冷笑一声,说道:“天子固然圣明,然鱼肉乡里胡作非为的门阀乡绅便没了吗?安兄莫非忘了白日河堤之辱?”

    安子颂语滞,狄牧风问道:“既然如此这宁川百姓何不状告蔡家?朝廷可是在每个州府都设有御史台!”

    “往哪儿告?往凉州?那俞家是蔡尚的连襟!往京里?蔡尚是元嘉三年的进士,孟家的门生!”徐斐又自饮一杯。

    “徐兄也是孔孟门生,既如此不平何不怀牒自荐于州县?他日一朝入天子门下,何愁不能治此民害?”夏玉淡淡地说道。

    “你以为我是屡试不第才出此妄言?!”徐斐嚯地起身,面色赤红,激动地嚷道,“我少读诗书,不敢说才比子建,却也是四岁识千字,八岁能作文,十年寒窗无人问,谁不盼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可你何不去看看,看看这几年来出仕之人都出自何人门下!乡试殿试,入甲之人又尊何人为师!我!我!·······”

    张大郎看着他这癫狂样,忙起身将他扶住,说道:“罢了罢了,徐相公这是喝多了,别伤了和气。”

    “说的是,当家的快扶徐相公回房休息!”张家娘子说道。

    “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子颂牧风,你们扶金大哥回房。徐兄就麻烦张兄夫妇了。”夏玉说道。

    于是安狄二人扶着早已沉睡的金大兆,张家夫妇扶着叫嚷着“我没醉!”的徐斐,都上了楼。夏玉也是喝了不少,捏捏眉心,决定出门吹吹风。

    醉秦楼后边有个小院,夏玉隐约记得院中有个凉亭,当下往后院走去。等到凉亭才发现亭中早已有人。那人一袭黄衫,乌黑的秀发垂至腰间,正垂首擦拭着一把桐木琴。在见过不少倾城绝色的夏玉看来,她的容貌实在算不得绝美,可在这溶溶月色下,她安静地调拭着眼前的琴弦,那样地安逸平和,夏玉蓦然想起了白日河堤上清泠无暇的梨花,他突然不忍心打扰。

    秦泷焉却似察觉到了一般,抬首看来,笑道:“夏公子这是秉烛夜游?好兴致呀。”

    夏玉笑着走前,说道:“醒醒酒。倒是姑娘白日里刚受了凉,还是不要再吹夜风的好。”

    “多谢公子关心”秦泷焉停止擦拭。

    夏玉看着那把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昨晚,可是姑娘?”

    秦泷焉一愣,随即了然,回道:“原来是你。想不到夏公子竟如此精于音律,我新得了一卷残谱,昨晚一时技痒,倒让公子笑话了。”

    夏玉道:“姑娘何须自谦?姑娘之技艺夏某自叹弗如,若非先前阅过此谱,昨晚夏某万不敢献丑。”

    “公子见过全谱?”秦泷焉微讶。

    “夏某家中亦有痴于音律之人,遂有幸得见一二。”看着她黯然又带着些许艳羡的眼神,他未经思索便又说道:“ 姑娘若是不嫌弃,夏某回到京中可为姑娘寻来。”

    秦泷焉展眉一笑,道:“好乐之人无不将这些古谱视为珍宝,我又怎敢夺人所好?只是······若能得到一方拓本,便足以了。”

    “这有何难。他日回到京中夏某定为姑娘寄来。”这等古物在她这种琴乐圣手的手上才不至于埋没,夏玉自认是个爱才之人。

    “如此,我便先在此谢过了。”

    “姑娘如此技艺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怎么,那日百灵向沉萍公子交代的事还不够清楚?”秦泷焉调侃道。

    夏玉愕然。

    秦泷焉笑道:“夏公子亦知,我本将门之后,年幼时家中倒是延请过西席,往后家道中落,其余的倒罢了,唯有琴艺是我素来喜爱,故未曾丢下。我能说的到此为止了,至于先父名讳,恕我不便告知。”

    夏玉再一次出乎意料。轻而易举便被看破意图,原以为的私下查询却是对方早已知晓且有意告知···他还真没见过思虑这般重的女子。

    而此刻她的直白爽朗,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他微觉歉意,遂拱手道歉:“先前是夏玉唐突姑娘了,还望姑娘海涵。”

    秦泷焉仍旧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不怪公子,我醉秦楼开门做生意,却在这客栈最稀缺之时出难题刁难客人,任谁也不免疑惑。”

    “那姑娘究竟为何呢?”夏玉索性问到底。

    秦泷焉道:“昔有孟尝招揽门客数千以倾天下之士,我不才,亦无田文抱负,惟愿结识天下有识之士,眼界见识不至困于闺阁锦绣。”

    夏玉感佩,他诚恳地说道:“姑娘这般胸襟气魄若是身为男子定是治世贤能,那可真乃我大祁之福。”

    “只可惜生为女子了。”秦泷焉自嘲一笑。

    夏玉脱口道:“便是生为女子那亦是未来夫婿之福。”

    秦泷焉微微垂首,夜色之中看不见她的脸色。夏玉反应过来,觉察到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

    两人一时无话。许久,夏玉考虑要不要先告辞,毕竟夜色已深,两人这样坐着于姑娘名节有碍。其实这倒是他多想了,宁川靠近北魏,自古便民风奔放,从女儿节的习俗便可知,不似京中那般讲究,何况秦泷焉是生意人,对男女大防更是不甚在意。

    在他思量之间,秦泷焉却开口了:“方才徐公子醉言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夏玉知道定是百灵那丫头告诉她席间之事了。他自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徐斐方才所言他虽放在了心上,但绝无记恨报复之意,只是听她这麽一说却忍不住挪揄道:“姑娘与徐兄倒是情谊深厚。”

    说完惊觉,这话怎么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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