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棋局开始

小说:阙谋 作者:鹿为鱼
    冲天的火光吞没了房子,母亲牵着她的手不停地跑,叫喊声,哭泣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昔日的庭院成了地狱。

    伴随着大刀砍下的声音汇成一片,凶神恶煞的士兵挥着大刀叫嚣着向她们追来,这群恶魔的刀刺破了人们的身体,丫鬟和小厮的血染红了青白的地砖,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很害怕,她不知道爹爹和妹妹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倒在血泊里,她不敢哭也不敢停下来问,只知道跟着母亲一直跑,一直跑,可是,突然地,母亲放开了她的手,“涟儿乖跟姨娘走,娘要回去找你爹爹。”

    她哭着要跟着娘亲走,可姨娘抱住了她,她尖叫着哭喊着踢打着,姨娘没有放手,娘亲也没有回头。接着,她看到了士兵们的刀穿过了爹爹娘亲和妹妹的身体,鲜红的血喷到了她的脸上,如同滚烫的热油一般灼的她遍体生疼。

    “不!!!”

    她再一次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心里的恐惧一如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四肢冰凉,唯有快速跳动着的心脏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窗外晨光熹微,天就要亮了。衣服早就湿透了,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起身走向梳妆台,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看着镜子里苍白陌生的容颜,她将手轻轻地抚上脸庞,幽幽地说道:“记住,你是,秦泷焉。”

    宁川是大祁与北魏接壤处的边陲小镇,属凉州统辖,本是西北干旱之地,却因伊落河水的滋润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有塞上江南之美誉。

    传说几百年前,伊落河年年水灾为患,周边的百姓深受其苦民不聊生,伊落河的龙女不忍苍生受苦,故来到人间帮助百姓治理水患,伊落河自此水旱从人,风调雨顺,可龙女却因为在人间待了太久,再也无法回到龙宫,于宁川仙逝。

    于是伊落河沿岸每年都有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纪念这位美丽善良的龙女,尤以宁川龙女节最为盛大,祭祀活动整整持续一个月,各种集会庙会也由此应运而生,每年都有大量的外地人前来参加节日。

    近年来由于和北魏开始了通商贸易,两国的商人更是借此机会络绎不绝地来到宁川交换货物,兜售商品。所以每每到了龙女节前后,宁川几乎所有的客栈都人满为患,然而秦泷焉的醉秦楼却是个例外。

    在所有宁川人的眼中,醉秦楼的老板秦泷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捉摸不定。半年前这个姑娘来到这里开起了客栈,菜好吃人周到房舒适,按理说应该每天的客似云来,可她偏偏每天只开三桌的酒席多一桌也不行,入住的客人也要和她眼缘,和她眼缘的免费提供房间都行,否则千金万金她都不看一眼。

    尤其是每年龙女节,所以的客栈恨不得把一间房当成两间买,独独她在门口贴出告示,说是只有答出她出的题目的人才能入住,余者免谈。于是熙熙攘攘的大街只她的醉秦楼门可罗雀,十足显眼。

    醉秦楼内,百灵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其实压根就没有帐好算,自从姑娘在门口贴出了告示,连原本的每天三桌宴席都没有了,这几天来,入住的人连五个手指都数的过来,她成了整个宁川最悠闲的店小二。

    这时红绡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个眼神,于是她伸伸懒腰,帮着将东西摆到了店门口。

    巳时至午时这段时间是醉秦楼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好事者都想看看这个秦老板又想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其实题目都不算难,但胜在奇巧多变且限时(过午即作废),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答出题目入住的宾客寥寥,倒是引来了一堆好事之人的关注。

    这次也不例外,很快人群就围成了一个圈,指指点点,时而摇头,时而喟叹,就是没人上前尝试。百灵和红绡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让开让开!都让开!”人群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强行分开,一个衣着光鲜的青年公子走上前来,对百灵抬抬下巴:“去,给公子开间上好的客房去。”

    百灵翻了个白眼说:“蔡公子莫忘了,我家的规矩,答对题才能入住。”“不就是一副对子吗,公子解了,你听好了,下联是.....”

    百灵不想再跟他拉扯,不耐烦地打断道:“蔡公子还是看看题目再回答吧。”

    蔡文通这才注意到百灵背后的桌子,看清楚后又惊又恼:“不是说好了留三天的吗!你们怎可言而无信!”

    红绡拉住就要发火的百灵,说:“我们的规矩是依题目难易而定,若是没人答出则多留几日,可这对子昨日已有人答出。蔡公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会不知呢?”

    百灵转怒为喜,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位蔡公子自从开张后就没有一天不来的,可没有一次得偿所愿,整个宁川谁人不知。要不是他每天都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她都忍不住要佩服他的毅力了。

    蔡文通的脸腾地红了,他瞪着她们二人,双手紧握:“你们给本公子等着!”然后向后大喊:“老秀才!给我滚过来!”

    一个学究模样的老者匆匆从人群中走来,蔡文通一把把他抓到跟前,指着那张桌子说:“去,给公子解开这道题!”

    老秀才一脸惊慌,只见桌上摆着三个大小不一的罐子,从大到小一次标着“八斤”、“五斤”和“三斤”的字样,除了八斤的罐子里装满了水,剩下两个均是空的,边上立着块牌子,要求是在不借助其他东西的情况下将这八斤的水均等分为两份。

    老秀才哭丧着脸说:“哎呦蔡公子啊,老朽只是只故纸堆里的书虫,您要我解解对子吟吟诗还行,这、这、这...老朽可真是不会啊!”人群中开始哄笑,蔡文通的脸更红了,恼羞成怒地甩甩衣袖,抓过老秀才,愤愤离去。

    虽然对蔡文通的每日一闹早已见怪不怪,百灵还是忍不住对他的背影厌恶地翻了个白眼,拉着红绡就要往店里走。

    “两位姑娘留步,我家公子想要一试。”二人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一名青衣男子,他身后站着的几位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公子。

    “当然可以,有请。”红绡答道。

    他侧身向身后的男子走去,红绡这才看清几人相貌,她自小在青楼长大,可以说是阅人无数,此时却也不免吃了一惊。

    居中的男子颀长而挺拔,双鬓若刀裁,长眉如墨画,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凤眸神采流光,微微上挑的眼角更是带着说不尽的风流韵致,然而,那墨色的瞳仁却如高山上的寒潭,又如月色下的冷泉,带着遗然世外的肃萧之气;仙峰玉柱般的高鼻之下,丹唇微微上扬,他似乎是在笑,而那寒泉似的双眸却又是拒人千里的疏离,这般的复杂矛盾更体现在他整个人上——明明是红尘富贵中的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举止却带着泠泠松下之风,如出尘绝俗的世外仙人,让人不敢有丝毫亲近。

    左边的男子比之矮了些许,然而风姿俊秀,容颜绝美,远而望之,犹如自画中走来,在居中男子的映衬下竟不输分毫。更妙的是两道张扬的剑眉下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风流婉转,湛然有神。往往绝美的事物总让人心生敬畏——如居中那名男子,但眼前的这人不会,灿若星辰的眼睛天生就带着几许笑意,他本人更是毫不吝啬地将这笑意展示于人,让人心生亲近。若说居中男子是置身红尘的世外仙人,那眼前这位则是当之无愧的浊世佳公子,如诗人笔下的一曲长歌,又如国手挥就的一幅丹青,生来就该被世人敬仰颂咏。

    在他二人的衬托之下,右边那名佩剑的男子样貌就略为逊色,但他目光朗朗,身姿如松,器宇不凡,有着他们二人没有的英风豪气,亦是别样风姿。

    这三人立于人群中,犹如置于蒹葭丛中的玉树,让人一见便再也挪不开眼。

    思索间,居中的男子已向那名青衣男子耳语了几句,后者径直走向摆着罐子的桌台。红绡戳了一下已经呆愣地看着他们许久的百灵,走上前去。却见他已开始摆弄起来。

    他先是将八斤的水倒满了五斤的罐中,又将五斤的水倒满了三斤的罐子,此时从大到小的罐子里分别装了三斤、两斤、三斤的水。接着他将三斤的罐子里的水倒入了八斤的罐子里,将中间的两斤水全部倒入了三斤的罐子中,这样罐子里就分别装了六斤、零、和两斤的水,再将六斤的水倒满五斤的罐子,又将五斤的水倒满三斤的罐子,最后将三斤罐子中的水倒入八斤罐子中,这样,八斤的罐子与五斤的罐子就分别装了四斤的水了。

    人群中一片叫好,回过神的百灵带头鼓起掌,红绡也忍不住点头,只是不等她有所行动,百灵便热情洋溢地将人领进了客栈。

    醉秦楼与一般客栈无异,都是两层的回字形建筑,二楼临街的南面是一排雅座包厢,西面的厢房已经有人入住,百灵便直接把人领进了北面的上房,房间大小适中,不算豪奢,可无论是壁上的字画还是案上的香炉,处处透着精致二字,对于风尘仆仆一路颠簸的四人来说如此环境再满意不过了。只是······

    “合着我们一行四人就住这一间?!”说话的是那位貌如美人的安公子,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告知了名姓,百灵瞥了他一眼,耸耸肩:“我们姑娘定的规矩是答出一题就开一间房,而且...”

    她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着那位拿着折扇的夏公子说,“这已经是我们客栈最宽敞的客房了。”

    “这有何难,你先给我们再开一间房,明日的谜题我保管解出。”

    “公子话别说的太早,明日有无题出何题是我们家姑娘说了算,可能是诗词歌赋,也可能是九章算术,况且···”她再次面向夏玉说道:“我们客栈还有规定,已经入住的客人可是不能再度答题的。”

    安子颂瞪大了一双桃花眼,还欲争辩,却被夏玉阻止:“即使如此,有劳姑娘了。沉萍,跟这位姑娘下去交付押金。”

    “是。”方才出面解题的那位青年男子应道。

    “这丫头是什么意思!我就解不出题目吗!”安子颂气呼呼的吼。

    “我倒是觉得这姑娘甚是机灵,注意到方才答题的是六哥你,猜到我们当中是你做主。”狄牧风放下佩剑,“可想而知,这位秦老板是怎样一位妙人了。”

    夏玉凝眉静思,没有回答,安子颂却接话:“这还用说,看前面那位公子想方设法地要往这里钻,想必这秦老板不是倾国倾城也是闭月羞花了,六哥你说对吧。”

    “你净想着这些,莫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说来若不是你贪图人家老板娘的美色,我们也不至于被那伙计放恶犬追赶,错过了驿站,以致今日才到!”狄牧风埋怨。

    安子颂又羞又窘又气,一时无言。夏玉不免发笑,说:“子颂这回可是错的好。”

    “六哥你···”二人俱诧异。

    “你们想想,方才那丫头称那位公子什么?”

    “好像是···蔡!”安子颂恍然大悟,“六哥英明啊!”

    “你们是说···”

    “牧风,这宁川有哪位姓蔡的公子敢如此嚣张跋扈?”夏玉问。

    “我懂了!”狄牧风一拍脑门,“是蔡尚的儿子!只是不知六哥有何打算?”

    “听闻蔡尚精明一世,膝下唯有一子,甚是疼爱,这蔡公子却整日逗花弄草,流连花街柳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最喜结交狐朋狗友,咱们若是搭上他这条线,蔡尚的寿宴我们还愁进不去吗?六哥是这个意思吗?”安子颂笑嘻嘻地问。夏玉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怪道方才六哥你一直打量着他,原来是作此图谋。捉贼拿脏,捉奸成双,这次看他往哪儿跑。”

    “最好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几个月来,可把爷我累惨了。”安子颂说着伸了个懒腰。

    “你哪儿累着了?”狄牧风不屑的说,“这几个月来,跑腿的是我与沉萍,出谋划策的是六哥,少爷你除了拈花惹草还干了什么?”

    “诶我说你这个老呆,你怎么就跟我过不去呢?我不就是······”

    此时沉萍却回来了,夏玉打断他:“安静,听听沉萍打听到了什么。”

    “公子,”沉萍沉声道,“我打听到这座醉秦楼目前已有五人入住,分别是一个穷书生,姓徐,一个姓金的大刀客和一对做小买卖的张氏夫妻,目前看来并无可疑之处,倒是这老板秦姑娘我没见着,那个小丫头不肯多说,只知道她们这店开了近两年了,而且每日试题均是她亲自出的。”

    “原来你是探听消息去了,六哥你打听这个为何?”安子颂不解。

    “一个女子,蔡尚的公子却都奈她不何,焉能不防?”

    “那小丫头虽不肯多说,但仍是教我问出了些许。这秦老板闺名泷焉,父亲本是前朝的一名将军,算来亦是名门闺秀,奈何双亲早亡,又不容于亲室,遂为奶娘抚养成人,奶娘亡故后她便携着丫鬟来此定居,为着生计开了这间酒楼。”沉萍道。

    安子颂疑惑:“看这秦姑娘的做派可绝不像是为生计所迫。”

    “可不是,”狄牧风附和,“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不想着招揽客人,却变着法的赶人。可若说不是为了生钱,她一个大家闺秀何必如此抛头露面——六哥,你在看什么?”

    夏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他们房间的窗外正好能看到醉秦楼的后院,那里坐落着一座小筑。

    “没什么。”其实从进这间客栈起,他就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可四下查看却并无不妥,只能将这种莫名的感觉归咎于太过敏感了。

    醉秦楼小筑。

    红绡轻轻扣门。

    “进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红绡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精致典雅,屋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窗边有一女子,正专注着一盘棋局。初春的阳光柔柔地洒在她半边的脸颊上,使得她年轻秀丽的脸庞一半温柔沉静,一半却看不分明。

    “姑娘又没睡好?”红绡挂起帐子,问道。

    “老毛病了,”年轻女子头也不抬,放下一枚黑子又执起一枚白子,“事情怎么样?”

    “一切顺利,”红绡斟了一盏茶奉上,“鱼儿入局了——呀,黑子输了。”

    说话间,年轻女子已将白子落下,胜负已定,棋局结束。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子错,满盘输。”她抬眼看向醉秦楼的客房,隔着层层纱帐,客房的情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红绡,我们的棋局也开始了。”

    “红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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