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得救

    过去20年里的,所有美好的重要的,以为自己已经记不起来的回忆。像无声的电影,一幕幕在姜舒的脑海中重新演绎。

    她看到了她儿时记忆里的那所老房子,住着温暖的一家三口;她看到妈妈摆好了晚饭,给她洗手,然后叫爸爸吃饭;她看到了外婆在红色的大澡盆里给她腌着天底下最好吃的香菜。

    她看到躺在医院里,脸上泛着幸福光晕的妈妈;她看到妈妈手里抱着新生的小弟弟,递过来让她抱抱,她还能感受到手下肌肤的温热软嫩。

    她看到了死神,站在她面前,执着黑色泛着寒光的镰刀;她看到了死神的骷髅手骨中牵着的张满满。

    张满满对她伸出手,甜甜的笑着。

    张满满……..

    张满满身上的红色短袖,触动了她记忆里的弦。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找到?是否被妥善的安葬了?她的妈妈大概还在家等她吧……

    不 ……她忘记了什么!…… 她还没有替张满满告别!她还有没做完的事,她不能就这样死去!

    姜舒在黑压压的水中睁开眼清醒过来,冰冷的水流使她紧闭双眼,心跳快的要命,她肺里的空气已经消耗殆尽了,窒息感紧紧的掐着她的喉咙。

    她努力的睁开眼,往上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忍着身上的剧痛,调动四肢拼命地向上游。

    在她觉得窒息感要再次使她晕厥的时候,突然身子一松,她露出了海面。她大口大口地吸进新鲜的空气,撕心裂肺的咳出肺里的积水。

    肺里像被撕裂一样的生疼,背上的皮肤被水拍裂,也渗出了血,她感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肿了起来。左肋下的伤口还在涓涓的流着血,浸染着海水,从里到外,火辣辣的疼。

    姜舒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尽快的使自己平静下来,让双手双脚有节奏的踢水。她强忍着身上的钝痛,找到平衡之后,划动双腿,往后翻转,使自己仰游在海面。

    当你在水里没有力气时,就仰着游泳,会省不少力气。小时候常和男孩子下河摸鱼的经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姜舒在海面上仰着头观察了一下四周,那艘船已经消失在眼睛可见的海平面上了,四面无岛,看不见海岸和土地,倒是左手边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皮球大小的什么东西。

    她用左手按住伤口,使全身放松。将头部的力量枕在水里,咬牙忍着剧痛向着左手边,缓慢且有节奏地仰游。

    她缓慢地仰游,游一小段就稍微地放缓踢水的节奏,然后仰着头去找那个在视线中越来越大的红色的东西,直到确定自己没有偏离方向,才继续往那里游。

    越来越近了!

    最后一点距离,姜舒咬咬牙,一鼓作气游了过去。那个红色的漂浮物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

    这个漂浮物是一个用网网住的三个红色圆柱形的浮筒,每个浮筒直径都有四五十厘米,约有六七十厘米长。应该是船用浮标之类的东西。

    姜舒游上前,用手勾住浮筒上的网,用力想要把自己拽上去。但这不是在陆地上,而是在海水里。有力没处使,一用力浮筒就跟着漂,让人没办法勾着网往上爬。她尝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于是姜舒抓着网,靠在一边上面休息,一边想着可行的办法。她低头观察了一下,发现如果让身体垂直的往上慢慢压,就可以把浮筒头部压到水面下,然后应该就可以将整个身体从压下的一头蹭上去。

    姜舒深呼了几口气,她游到浮筒前,先慢慢的把上半身压上浮筒头部,等压下去了之后,再沿着浮筒往上蹭。腹部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猛地流出一大摊血,流下浮标晕染在海水中。

    她必须快点爬上去!因为失血,她随便动下都感觉心跳在加速,头一阵阵的昏沉,好像大脑空洞了一部分。

    但必须要保持平衡,否则就会前功尽弃。所以在平时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愣是忍着痛慢慢蹭了大概10分钟,才将全身稳稳地趴上了浮筒。

    姜舒小心翼翼的转了个身躺在浮筒上,动作迟缓的像失修的机器。

    她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橙色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她心里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眼里续满了眼泪,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她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感谢命运的眷顾,感谢生命的顽强。

    姜舒躺在泡沫浮筒上,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她后知后觉的感到小腿酸痛,后背的肌肤被撕裂,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大脑也因为失血变得花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放松身体,费力的把手伸进裤子里,扯开紧紧绑着的细绳,拽下水袋,把细绳塞进内衣后。然后小心翼翼的单手打开水带,把一袋水对着嘴巴倒下去了一半。

    干涩冒烟的喉咙瞬间滋润了很多,她的意识也清醒了些。

    又费力的扯下干粮袋,倒了一半,把嘴巴装的满满的之后,再把剩下的塞到了内衣里,用内衣带子压好在胸前,最后才细细地嚼起嘴里干粮沫来。

    姜舒嚼完嘴里的干粮,补充了一点能量之后,就掀开衣服摸了摸泡过海水的伤口。流血要少一些了,那一刀大概没有伤到脏器,所以即使她的大脑已经一阵阵的昏沉发白,也并没有在自己的一番折腾下立即死去,但止血已经刻不容缓。

    姜舒把先前塞在内衣里的细绳拿出来,抓在手里,把两根长细绳打了个结,系在了一起。再在先前已经变成七分裤的长裤上撕下两块布,将其中一块小一点的用力拧干水后,叠成长方块,按在伤口上,用长绳子快速的系紧。再把另一块布摊在浮筒上晾晒。等干了就用来绑住伤口,以防潮湿的布会滋生细菌,让伤口感染。

    姜舒松了一口,闭上眼睛休息。这时候身体里的各种疼痛开始清晰起来,她的小腿开始抽筋,整个后背已经痛到麻木了,腹部的疼就更不用说了。

    疼痛让一直压抑着的委屈、害怕撕开了宣泄的小口。姜舒用手背盖住头,背靠大海,对着天不住地抽泣流泪。

    哭到伤心处,她忍不住对着老天大骂“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活的这么惨 ……那么多人活得那么好,凭什么我就什么都不好?怎么什么不好的事都来找我?呜呜呜 ……”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海上。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人来听,也没有人安慰。

    当人在面对命运刻意的刁难时,总会去埋怨上帝的不公,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有些人天生是上帝的宠儿,他们的人生光芒万丈;而有些人则要在抱怨声中,活该腐烂在淤泥里。

    这世界上有太多善良的人,吃了一世的苦,然后在某一天意外来临时突然地死去。没有故事里善良的人应有的圆满的结局,甚至走时没有人相送。

    这就是人生。不管是光芒万丈的,还是腐烂在淤泥里的,人生的开始都是不可选的,可选的只有每一个明天。

    姜舒哭过之后,满心的委屈和急躁平息了下来。她保持身体放松,忍住身上各处的疼痛,让头部左偏,从倒退的视野中,在茫茫大海中寻找船只或小岛。

    先前洒在身上的自由温暖的阳光,现在已经让人不那么舒服了。她感觉自己裸露在阳光下的肌肤被炙热的阳光烤得生疼,太阳穴胀胀地钝痛。

    她拿起一旁晒干的布折好,换下堵着伤口的潮湿的布,然后把染着血的湿布放在脸上抵挡阳光的炙晒。

    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上,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流了多长时间,但天还大亮着,阳光还是一样的刺眼,大概是上午或者是下午了,但还远不到傍晚。

    姜舒还是乐观的想,如果死在海里,大概就会转世成为一条鱼,那样她就可以随着洋流在海里到处跑。到那时,她一定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多谢上帝怜爱。

    但是拼命地想打起精神也不管用了,她的视网膜上开始出现一块块的黑斑,脑袋发沉,四肢酸麻,身体一阵阵的发冷。“呵……呵……”呼吸道中传来的剧烈粗重呼吸,也在向她揭示身体能量的枯竭。

    姜舒虚弱的拿出内衣里的半袋水,掀开脸上带着血腥味的布,一口气将剩下的喝完,再把干粮也吃掉。虽然她感觉不是多饿,但人之将死,就不要浪费食物了。

    把两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包装袋拿在手里看了看,她突然想起来,有海难者在漂浮的木板上用镜子反光吸引船只,最终得救的新闻。抓着手里的两张包装袋,姜舒看到了一线生机。

    她把一张包装袋用另一根细绳绑在浮筒上,将另一根用鞋带绑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使它即使在她昏迷之后也能立起来,在阳光下闪光。

    姜舒再次环视四周一望无垠的大海,没有任何船只和小岛。一直提着的气突然松懈,她无力再挣扎了。

    姜舒视网膜上的黑斑越来越多,大脑清晰的间隔越来越短,最终她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中。

    ……

    无论哪一片海域都是一片浩瀚汪洋,但是即使是很偏僻的海域,只要是在航道上就不乏来往的船只。然而船只不太可能会看到你,除非你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如果你漂浮在大海上,在远处起伏的浪头上,看到了白色的船顶。如果这时你身边有小刀或者可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你要让它变亮,然后用来打信号求生。

    这种信号在十公里外也清晰可见,有个男子曾经用这种方式向一百多里外的人成功求救。只要你用手指摆出胜利的姿势,在两手之间的空隙中瞄准船只,让刀身在阳光下闪烁,对准目标上下挥动,努力祈祷甲板上有人能看见。

    虽然求生过程看似平静,但远比你想象中要难。若非亲身经历,否则实在很难体会到个中滋味。

    失血休克的姜舒漂浮在大海上,浮筒头部和两个脚趾之间的包装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晕过去的姜舒看不见远处海平面上突兀出现的小白点。那是一艘船的船顶,等它浮过浪头之后,你就能清晰地看见它的船身。那是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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