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幻象回忆

    张满满死了,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即使是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姜舒也看得清她惨白的脸和毫无血色青紫的唇。

    姜舒坐在另一边的木板上,看着安静躺着的张满满,在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姜舒静静地看这张满满,目光空洞没有焦距。这一幕像雕塑公园里沉默相对的两个假人。

    明明是毫无生气的脸,但浮现在姜舒脑海里的却总是她忽闪着大眼睛,往她怀里凑的样子。

    万春,小山城,小杨面馆,158xxxxxxxx。

    姜舒在心里默背了几遍这段话。如果她活着出去,总要有机会给满满的妈妈打一个电话,替她告个别。

    可是,小山城……那是哪儿呢?

    万春,群山包围的小城,街口的小杨面馆。

    “满满,满满。来把面端过去,坐里面第四个桌子的,知道了吗”

    瘦小的张满满哒哒哒的跑过来,穿着破旧但是干净的红短袖,系着宽大的裤子。忽闪着大眼睛,小心翼翼的端过去,稳稳地把面放在第四张桌子上。

    在外面弯腰配料的妇人,欣慰地看了一眼圆满完成任务的张满满,温暖的笑挂在了脸上,在清晨升起的初阳里,忙碌的更起劲了。

    小杨怎么会想到,自己下午去趟城西集市的功夫,她的女儿就不见了?整个小山城的居民一起找了三天,上山下河,哪里都没有张满满。之后再报警,警察来立了案,排查了两天,交代了一句“没有任何线索”,从此也没有了消息。

    万春,群山包围的小山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街口的小杨面馆,布满油污的卷帘门半拉着,头发灰白的中年妇人拿着手里的手机,脚步蹒跚地走到小城外面,在小山坡上久久的站立。

    一位母亲失去了孩子,一个孩子去了天国。而生活仍在继续。

    头上悬着的灯微微晃动,稍微晃动的光唤醒了姜舒。姜舒凝了凝心神,站起来走到了张满满身边。

    把裹紧她的被子轻轻扯开,沿着被角叠放好,放在一边。姜舒牵起张满满冰冷的双手,叠放在肚子上。将她的手脚摆好后,又将张满满凌乱的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捡起掉落在张满满耳旁的湿布翻开干净一点的一面,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眶,再到鼻子,嘴巴,仔仔细细的擦试了一遍。

    做完这些,姜舒像终于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重重的叹出一口气。回到自己那一边木板,姜舒撕开一包干粮,咬下几口,嚼着嘴里干巴巴的干粮,把头偏向门板,无神的看着。

    他们再来的时候,就要带走她了吧?

    姜舒费力的咽下嘴里的干粮。

    也许会有渔民捞到她,发现她衣服上的话,也许就能送她回家了,那她也能被妥善的安葬。

    姜舒无神的靠在铁墙上,偏过头去看着门板。脑海里的幻象从张满满被渔民捕捞到,到拨通小杨老板的电话,再到报警,再到警方追查到海上……

    海警船只“呜,呜”的船笛声透过缝隙,清晰地传到耳里……

    时间推着时针分针绕圈,姜舒在时间毫不留情的流逝中,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有顶天立地的爸爸,有善解人意的妈妈,有摇摇晃晃学走路的粉雕玉琢的弟弟。她扶着弟弟在蔓蔓青草上蹒跚学步,她感受到自己手心里掌握着的,温热,坚韧,生机勃勃的,新生的希望。

    不经意的抬头,她看到了张满满。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躲着,怯怯的看向她。

    姜舒笑了,她朝张满满招招手,想叫她一起过来。但张满满的眼神逐渐空洞了,没有焦距,像死人的眼睛。

    哦,她已经死了。

    在朦朦胧胧的梦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接着意识就天旋地覆地掉回脑子里。姜舒睁开眼,没有草地,没有阳光,没有妈妈,没有弟弟,也没有张满满。

    失落的情绪在心里膨胀。姜舒摇摇头,让意识回归四肢和五官。这时,她听见了一声不真切的铁棒敲击声,她瞬间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去。

    她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横竖不过死在这里,或者苟延残喘熬过去,客死他乡。

    “铛……铛……铛……”

    当铁棍敲击声逐渐逼近,靠近她所在的铁笼的时候。姜舒把头垂下去,把脸埋在了胳膊圈起的臂弯中。

    门板外传来锁链被打开划过铁板的声音,“铛!”的一声响,门板上的小拉伸口被拉开了。

    门外的面具头往里探了探,然后回过头朝身后另一个面具头摇了摇头。里面躺着的那个四肢都僵硬了,早死了。

    妈的!又少了800美金,这些黄种鸡就不能多活几天吗

    接着,他们锁上拉伸口的链子,又把门板打开。两个面具头一前一后的走进去,前面的面具头蹲下去用手探了探张满满的脉搏。接着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后面的人把人拎出去。

    后面的面具头有眼色的上前,拽起张满满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感受到手上轻飘飘的重量,他意味不明的“啧”了一下。这么瘦,到了“莎魔”也要死,现在死的倒算轻松。

    先前进来的面具头看了一眼蜷缩着的另一个女孩,看她的背有正常呼吸的起伏,就没管,扔下两瓶水就朝外走了出去。

    “Throw her into the sea.”

    门被锁上了,姜舒听到躯体在地下被拖拉的声音,皮靴声渐渐远去,他们离开了。

    姜舒想着刚刚在臂弯下窥探到的东西。这些面具头穿的是连体的防水服,雨靴,是电视上渔民打渔时常穿的。

    在他们走近张满满的时候,姜舒不动声色的转头,向外窥探,看到一排昏黄的灯光下,排列紧密的封闭铁笼。

    姜舒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向空了一大块的地方,心里好像也塌陷了一块。她抬头环视这个不足三平米的铁笼,第一次觉得空旷。

    看了眼地下的两瓶水和剩下的几包干粮,姜舒偏过头,不去看那些可以维系她生命的必需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走投无路这个词的绝望。比那时,被姜德光骗过的人找上门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姜德光是个不仅骗钱还骗感情的畜生的那种绝望还要窒息。

    那个时候,其实她还心存侥幸。她还是偏向记忆里沉默挺拔的像一座山的男人,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她下意识的选择忽略掉,选择不在意。

    但是,姜德光多年的好朋友樊阿姨也找上门来。这个阿姨是一直对他们家有帮助,一直扶持她爸爸走稳路的朋友啊。她爸爸不可能这样的!

    然后,樊阿姨把她带到武汉,左拐八拐地进入一个小巷,在一家小超市后面找到了号称在工地上班,但却是在麻将桌上拍桌子的姜德光。那一刻,她对父亲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

    在她蹲在地上大哭的时候,姜德光还在和几个抱团的阿姨对骂,还在逞能的砸桌子,砸杯子,大吼的质问樊阿姨凭什么把他女儿带来,质问姜舒为什么相信外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有本事你就来砍死我!有本事你喊人搞死我哎!你来啊!”

    没有哪一个平凡的人能狠过一个不要命的流氓,更何况,他已经骗红了眼,迷失了心智。

    姜舒跪在地上求他,都没能把他求回家。樊阿姨带着几个妇女在旁边冷眼相观。

    最后,姜德光丢下她跑了,还是一个同样被骗的阿姨不忍地扶起她,给她买了回程的车票,把她送上了车。

    她在拥挤的车厢里,躲在自己的外套下,眼泪决堤,哭的不能自已。那一刻,她多想打个电话给她温柔的妈妈,听听她怜惜的安慰。

    但是她不能,一年前妈妈已经生了小弟弟。在上海,有了自己的新家庭。那个男人还不错,只是不太喜欢她。早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就读懂了继父眼中的冷漠和嫌弃。

    所以,即使当初他们离婚她被判给了妈妈。她还是偷偷联系好了姜德光。不顾妈妈痛哭的阻拦,从上海回了榕县。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该去打扰妈妈。

    很多时候回想起来,她总是会想,当初还不如软骨头一点,去讨好小心眼的继父。

    姜舒在心里嗤笑一声,嘲讽自己原来也不过如此。却又记起自己到处搜集证据,直接跑到市内警察厅举报姜德光时的一腔孤勇。

    想到那时的自己,姜舒感到心里生出一股凄然的勇气。

    姜舒。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怕。现在都要死了,你不要说你怕了。你敢不敢,再赌一把?

    姜舒松开抱住自己的双臂,低头看着张满满躺过的那块地方,心里结成冰的热浪再次沸腾起来。

    姜舒站起来,再次仔细的环顾这个四面封闭的铁笼。两米高,不到三平米的大小。所以,160的她不可能尝试从头顶的小洞往外钻。

    而拉伸口和门板都用锁链上了锁,她没有超能力,能隔着一层厚厚的铁板把锁链打开。更不用想,逃出去后怎么面对满船的面具头。

    姜舒在灯下,沿着铁笼四个角转来转去。会有办法的,不要急,会有办法的。赌一把,拼一下,大不了就是被扔进海里喂鲨鱼……

    等等……姜舒突然停住脚步,猛地抬头。

    她脑海中的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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