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讲经会李莺莺自然是不会去的,虽说佛法悟起来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她重生前也信佛拜佛,可李莺莺心思却从不曾在佛法上面。
曾经拜佛与其说是虔诚,倒不如说是因为她杀孽太重。权力场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她为了自己和李文钊的荣华做过什么醃臟事,她都数不清。她曾经心中悔悟,问过玄机法师谋害他人的性命换取一个帝位是否会被报应,玄机法师眼眸里灼灼生辉,和煦地对她笑着道,“若是个扶了一个明君,那就是积了善业。”
可明显李文钊不是明君,他发现李莺莺做了败坏风俗的事后,扭头把玄机法师送上了断头台。
李莺莺一面想着陈年旧事,一面喝着解暑汤。一个晚上和奶娘宫女聊聊天,她已经大概知道她的处境了。肖婉的奶娘名叫知秋,跟着她已经十余年了。知秋本来是个小家碧玉,嫁给大户人家做了侧室,生了个女孩。可惜女儿夭折,她整日以泪洗面,便老爷嫌弃了,转手卖给了金悦公主,到长明府上去为公主新生的千金做乳母,这一跟就是十六年。这身体的原主肖婉儿入宫后被封了御女,嫔妃中的正八品,有四个侍女供她差遣,分别是胧月,朗月,玉令和眉芳,她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小宫女是她从宫外带来的贴身丫环,名为碧娘。
眨眼天就黑了彻底,讲经也结束了,李莺莺生前都睡得很晚,最喜爱的就是挑灯夜游,原先在她的清盛府里,她每每都要挑灯熬夜到很晚才肯入睡。这个时辰,她是睡不着的。但肖婉儿这个正八品御女,没有皇帝宠幸月份少的可怜,出行到寺庙里居住并没有带很多物件,好在她本身并不穷,但在夜烛这种东西上居然省下了。
生前李莺莺是风雅无边的,夜晚睡不着,便带上几个婢女点上几盏灯,夜游清盛府。朦胧月色最适合私会情郎了,李莺莺知道自己的容貌是极好的,在明朗月光下温柔靓丽,曾经盛名一时的画家李思望那副誉满京城的《嫦娥奔月图》里的嫦娥,便是照着她画的。
夜烛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必须,品德贤惠的嫔妃们自然是不应在晚上乱跑的,可李莺莺是李莺莺,芯子里是个肖扬跋扈的公主。虽然被李文钊勒令读过女德,但她从未按照上面的三从四德来过。所以她等她的侍女们都躺下,熄火烛后,就悄悄起来了。
后背上的伤很痛,也许对于别的女子来说是很难忍受的,可李莺莺听奶娘说是几日前的伤,而当时肖婉儿只被打了三十大板,她便不觉得很严重。毕竟她是被打过八十大板,半条命都要没了的人,那时被打的两个月都没能下床。
果真不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毫不怜惜。李莺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下地出去了,中衣外也不曾多披一件衣服。五月中旬还未入夏,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寒意。
寺庙庭院里静悄悄的,月亮昨日里应该还是满圆,现在已经开始缺下去了。每个房间门口都被挂了两个灯笼。李莺莺曾经在元和寺吃斋念佛,对地形很是熟悉。她本想悄无声息的攀上了院子的围墙,只可惜肖婉儿的身体甚至还不如她原先的身体强壮。好在这元和寺修的并不铺张浪费,是高祖女儿永乐公主纳奉出资建成的,那时候讲究院落布局稳泰,墙擂得不高。纵然如此,她竟然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了上去,折腾的头发都凌乱了。
站在墙头瞭望了一下,老旧布局这些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扩建的部分,是个面积颇大的庭院,隔着稍有些远看不真切,但看得出来修的有山有水布局的精巧,光是看楼阁上的屋脊走兽就知道定然是皇帝为自己修的。院子和院子只见都隔着一堵墙,墙上大多数有门,都是正南正北开的。
若是走正路走门出去,迎面撞上了巡夜的和尚或是门卫就解释不清了,李莺莺现在的身份不比当初,最稳妥的出行方式还是走墙。墙头铺着金黄的琉璃瓦,有些滑,若是不慎没有站稳滑下去,定然是一时半会爬不起来了。
可李莺莺就爱剑走偏锋。
李莺莺顺着院子的墙,冲着寺庙里供奉佛像的方向去了,她夜里本事没有什么要紧事,但以后毕竟是宫中人了,她想去看看寺中很多年前她种的菩提还在不在了。靠着月光探路,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盯着脚下的琉璃瓦慢慢地走。
万籁俱静中,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李莺莺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在叫婉儿,李莺莺也不会这样的惶恐,可是那一声分明叫的是她李莺莺的名字。
她顿住脚步不敢动弹,心中默默祈盼是自己太专心在想别的事情,才出现了幻听。可新的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再一次划破寂寥的夜,格外的清晰。
“莺莺。”
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令人寒意入骨。
李莺莺缓缓地扭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她此时路过的院子灯虽黑着,仔细分辨的话,分明是有一个人坐在院内的椅子上,穿着墨色的袄子,若非周围烟雾缭绕,几乎与黑暗的庭院融为一体了。
莫不是个捉鬼的道士,李莺莺心中大叫不好,她自己的确死过一次了,现在借尸还魂,自然应该是算作鬼的,便做“鬼”心虚不敢轻举妄动。不知她若是速度投诚,是不是可以免去魂魄被收了,然后搓成灰的下场。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对视良久。
李莺莺虽然平日里是个暴脾气,可权力场上漂泊多年,虽然没有活到最后,也练出一身隐忍的能耐。两人僵持较量了些许,最终还是那椅子上的人先开口了,轻声问道:“莺莺,是你吗?”哑的不似人声了。
到此时李莺莺才分辨出那声音,分明是李文钊这个白眼狼的。难怪她觉得熟悉,她竟然未能一下自分辨出来这样令她恨之入骨的声音。她暗骂,李文钊这杀千刀的扫把星要坏她的事,这还魂一天就被看透了?
一见到李文钊,她愤怒的仿佛要失了智,心中骂出一连串她能想到的脏话。若是无法查清楚沈家被灭族究竟是谁陷害的,无法手刃李文钊,那她还魂还有什么意义。
李莺莺双手情不自禁抓住自己的衣服,一言不发地和靠在椅子上的李文钊对视,手中的衣服越绞越紧。虽然两人相隔甚远,但懒散坐着的李文光一点没有要坐正的样子,李莺莺觉得自己受到了蔑视。
不过李莺莺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佛教寺庙怎么会有道教的修士。她发现那李文钊人手中拿着的细杆也不是什么拂尘,那烟雾缭绕的也不是什么香炉。
是李文钊在拿着烟斗吸□□。
李莺莺是知道□□的,她微微惊讶了一下,李文钊曾经很是看不起吸□□的人。□□会让人看到幻像,他的父皇在死前的那几年也抽起了□□,而且迷恋上了仙术,后来食用太多仙丹仙逝了。
李莺莺对父皇是有印象的,但李文钊没有,他对他的父母都感情淡薄,父皇因此驾崩,李莺莺私底下听他表达过轻视。李莺莺自然是不允许年轻的李文钊大放厥词的,便和他吵了一家,后来两人两个多月都没说话。
可如今李文钊自己迷恋上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到真是令人觉得人世无常了。
李文钊那样子,必然是看到幻象了。李莺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身玄青的中衣和她死前所穿的那身一模一样,心中一下了然了。李文钊必定是把他当作幻象了,以为从墙顶飘然而过的肖婉儿是他害死的皇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李文钊做了这么多亏心事,肯定是怕鬼敲门的了,说什么皇帝身上自带天子之气不怕鬼近身,可她不是照样来了吗。她这个厉鬼这今日就来索取他的性命了。李文钊这个人也是自负的厉害,如今权力抓在手中抓的多了,就自大起来,觉得没有人能奈何他了,竟然也不配备侍卫左右护着,若是遇到刺杀,定然没有人能来得及为他护驾。
李莺莺觉得这是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了,心里想着这地府办事真是利落,这才让她还阳一天,就为她送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机会,于是翻身下了墙。双脚落地时啪的一声轻响,又吓了李莺莺一跳。哪有鬼魂落地动静这样大的,自己竟然真的漏了马脚。
直得庆幸的是,椅子上的李文钊竟然没有察觉出丝毫的端倪,又唤了一声“莺莺”,还在静静的等着她。
李莺莺入了戏,踮起脚尖尽可能轻柔的走到了李文钊的跟前,像一个鬼魂一样。李文钊果真是一点防备也没有,见她来了还倚在椅子上,吸了一口手中的□□。
李莺莺走到李文钊身边才注意到他腿上盖了个厚实的毯子,毯子上放了个暖炉,看起来舒服极了。对比了自己单薄的中衣,李莺莺心头的恨更浓烈了,她本来因为李文钊而死心中还有惧怕,可害怕多是源于对危险的理智,恨却让人神台不再清明。
李莺莺抬手准备去掐李文钊的脖子,手刚伸向李文钊,就被后者一把捏住了手腕。那捏住她的手比她自己的手大上不少,力道又惊人,李莺莺豁然惊觉两人力气悬殊,若是真的掐上李文钊的脖子,他一旦开始挣扎自己也控制不住他。李莺莺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失算,事情败露的竟然如此之快。她赶忙去观察李文钊的脸色。
可李莺莺此时离李文钊如此之近,对上李文钊的眼神时,这样近地看着他,李莺莺心头的恨竟然化成了一滩酸涩的水,让她徒然难受起来。那双眼睛仰视着她,从下而上看着她时,眼睛的轮廓有些圆滑,像极了小时候的李凌儿,眼底纯净茫然。后来李凌长大成了李文钊,个子拔高了很多,比李莺莺高上一头多,他垂着眼睑俯视她时,细长的眼睛只剩下了漠然和疏离。
李莺莺死前想了很多年也不曾明白,终究是什么让两小无猜的他们走到了那样疏离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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