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谜题未解

    李文钊就那样定定的盯着她看,脸上就那么板着,神色叫人捉摸不透,但李莺莺可以肯定,他看见她这个“鬼”完全没有丝毫害怕的征兆,反而让人觉得他仿佛在看一个摔碎了的破碎花瓶一样,不知道如何修补,居然显得局促起来。李莺莺穿的单薄,晚春的夜里本就微冷,她的手脚早已被冻的冰凉,那双抓着她手腕温热的手竟然烫的她很不舒服,李莺莺昏昏然地想要甩开李文钊的手。

    李文钊觉察到他拉住的那只手想要撤走,眉毛微不可察的拧紧了一些,手攥得更紧了。李莺莺被抓得痛了,却又不敢吭声,可没想到李文钊自己有所察觉一般,抿着嘴松了力道。可他并没有完全放开,那只手依旧抓着她,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来,另一只手也从毯子下面抽出来,轻轻捧住了李莺莺的手。

    “莺莺,地下很冷吧,你的手这样凉。”李文钊轻声地说,仿佛提高音量就会惊醒一般。

    李莺莺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敢轻易接话,只得沉默地在旁边听着,观察着李文钊。

    李文钊也并没有刻意地去等她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我请了很多道士去招你的魂,他们冲着奖赏来了,可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不曾找到过你,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李莺莺继续沉默不言。

    李文钊的神色还是那样令人无法看破,他继而又道,“莺莺,怎么今年突然想着回来了?我烧了很多钱给你,很多楼阁宅邸,很多宝马车辕,很多珠宝首饰,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都收到了吗?烧给你的东西没被孤魂野鬼抢走吧?地府小卒有没有欺负你?在地下钱若是不够花一定要告诉我,我再给你烧。都七年了,我曾经很多次都想放弃了信这些了。真的有地府吗?人会有来生吗?那些道士说做上皇帝的人都是天上的帝来凡间渡劫的,我若真的是神仙,为什么三界五行见连你的一点音讯都没有。”

    李莺莺生前从未听过李文钊讲过这么多话,她竟然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缘由的不适来,她只得觉得自己是因为,李文钊讲这些说给死人的话给她听,而她虽然死过却没有死的实感,才会觉得不自在的。看他诚惶诚恐地说这些其他人听了肯定会觉得他魔怔了的话,她生出了一股错觉,仿佛李文钊很在意她似的。可若真是在意她这个皇姐,为什么在她活着的时候,不对她宽容些,却在她死去后去做这些虚伪的?

    她依旧没有作答,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将要陷入心魔的男人。

    说着说着,李文钊深不可测神情终于裂开了一个细微的口,一抹狂躁阴郁的感情在他的眼底酝酿,那原本和气的语气也生硬起来了,“莺莺,你死于非命,我找了很多和尚去为你做法事,想为你攒功德,让你安心的走。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恨我为什么不早些来向我寻仇?整整七年,我甚至都不曾梦到过你。”

    李莺莺知道,古人认为死去人想要与活人见面,只能在梦中相见,可她死后便了无知觉,哪有什么能力去找他质问她的怨呢。想到了她的怨与恨,李莺莺本来绷住的脸露出一股脆弱的愠气,明明她是被李文钊杀害的,可如今李文钊却在责怪她一去不返了。

    “你是迫不得已才来见我的对吗?是哪个道士把你魂魄拉回来的?我要好好赏他。”李文钊又道。他松开一只手,想去拉李莺莺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可他剩下握住李莺莺的那只手用的力气并不大,李莺莺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他两手便都落了空。

    李文钊脸上用来掩藏心术的无形面具终于顺着裂口,碎成残片,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来。李文钊的眉峰本就锋利,蹙眉怒目时那两条剑眉就真的如同长剑一般,杀气逼人。生前李莺莺与他相识二十余年,尽管他在她死去的这些年里变了,但是李莺莺知道,李文钊若是怒极了,脸上反而会重新回到冷若冰霜的状态。

    蹙眉只是他愤怒的第一步,还有挽回的余地,李莺莺害怕他气的从幻觉中清醒,只得放放低声音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不问鬼神之事。”

    李莺莺本想再多说几句,可这两句话的效果却出其不意的好,李文钊听了她的话,愤怒之神顷刻间消散了个干净,竟然露出茫然之色来。

    他喃喃道:“你原来已经成了鬼神了啊。”一边说着一边又要去抓李莺莺的手。

    这若是再被抓上一会儿,手被捂热了,破绽就露的太大了,李莺莺心想,等到李文钊清醒过来万一还记得今晚的事,追查起来,肖婉儿又与她前世长得那样像,他定然会有所联想,她届时复仇未成又无力自保,恐怕下场落得比前世还要凄惨。

    她再一次巧妙的躲闪开,道:“凌儿,我是阴间之人了,太靠近生人之气会让我虚弱。”

    李莺莺本身很多年都没有那样亲昵地称呼过李文钊,只觉得她这样虚与委蛇的讲话,作贱自己了。想想来看,李文钊将她赐婚给沈岳后,她气郁在心头,再也没用李文钊的名称呼过他,往往都叫他“皇上”。不过后来她发掘沈岳这个人虽然出身一般,官职平庸,在身份上配不上她一个长公主,可人品却出其不意的好,李莺莺也就慢慢地不怨恨李文钊将她许配给沈岳了。

    可这一声“凌儿”让李文钊猛地一颤,规规矩矩地收回手去,不敢轻举妄动了,唯独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李莺莺看,嘴里轻声道,“我竟忘了这样的事,又伤到你了。你今日来是来带我走的吗?”

    李莺莺在心中暗骂,倒是想带你个白眼狼走,可惜没有了机会,便摇摇头。

    见她又不想说话了,李文钊也不再恼了,继续讲:“地下这些年很苦吧,你情性都变了许多。你以前话很多的。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可是向我道别去投胎的?我身体也不太好了,恐怕活不上几年,你若是再等等,黄泉路上,我们还可以做个伴。”

    若是说她性情变了,李文钊性情不是变化更大吗,李莺莺以前从未觉得他竟然是个这样话多的一个人。

    李莺莺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李文钊闻言变得无错起来,语速不自然的加快了些,“我们若是一起去投胎,下辈子我们还可以互相照映着。”

    “哪有姐弟之间许诺下辈子的,”李莺莺听了他的话,只觉得很是可笑,轻轻笑出声来,“何必做惺惺之态呢,当年怎么害死我的你都忘了吗?这么些年来你活的好好的可有分毫愧疚。”

    李文钊眼睛骤然睁大,血丝浮现出来,眉头因为心中所想锁死了,他赶忙说道:“怎么会。这些年我每时每刻都活在悔恨之中。”可夜色晦暗,恰巧一阵乌云蔽月,李莺莺看不清李文钊的神色,只觉得他说的悔恨和他讲的为她烧纸钱一般,是说给死人听的漂亮话,便不再回话轻声笑了出来。

    这寂静昏暗的夜里传出来的女人笑声,似银铃清亮却又刺耳,竟然显现出诡异来。

    李文钊对她阴阳怪气的笑声也不害怕,还欲解释,道:“莺莺,当年的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无法下手去动害你的人。”

    李文钊本欲说些什么,可他却生硬的止住了。

    世上令人恼怒的不光只有仇人在眼前却无法除之而后快,还有人讲话讲了一半,却生生止住不肯再言,总结而来无非都是无能为力之事。李莺莺心间的恼怒此时又压过愤恨,心中揣测起李文钊说这话的用意,莫非是真的另有隐情不可,但她生前虽然与李文钊有所隔阂,但其实依旧是李文钊少数真正亲近的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李文钊谁还能真正动的了她。这样想来,可不就是这样吗,李文钊自己怎么能动的了自己。

    李莺莺咬牙切齿诘问道:“不是你,难不成还有别人要害我吗?”

    李文钊握紧了拳头:“我本不欲你死的。”

    李莺莺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莫要解释了,药可是你逼我吃的。”若是她现在手中有面镜子,定然会发现她以往,哪怕是人生的低估,都从未露出过这样刻薄的神色。可人讲真就是同时坚强而脆弱的,真正能搓灭一个人心智的,往往不是艰难,而是亲近之人的背叛。

    她这话一出口,这次换李文钊沉默不言了,面对李莺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本欲别开视线,可又怕别开后眼前人消失了,就像个倔强的小孩子一样,顽固地盯着李莺莺。

    李莺莺猛然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生前只觉得是因为她下嫁给了沈岳,沈岳虽然没有升官,却被升了爵位,最后是因为被小人嫉妒陷害而死的。可现在她又有了新的猜测,莫不是是因为她惹人记恨,连累了沈岳。那时她被赐婚沈将军时,朝中臣子也好,皇亲们也好,不都认为李文钊与她翻了脸,想要落井下石一把。那时若是有人想害她,搞沈岳反而容易一些,沈郎君被诛九族,那她属于九族之一,定然逃不掉一死。如此想来,想要杀她的就不止李文钊一个人了。

    难不成李文钊挟她入宫是想要护她,可那碗毒药却又说不清楚了。

    李莺莺思索到这里,心中又生一技,便压低了姿态骗李文钊道,“我若是想去投胎,自然要知道生前加害我与沈郎君是谁,你姑且告诉我,我便不再恨你,就能放下心中的执走了。”

    李文钊听了她的话,似是相信了,揣揣不安起来,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摇摇头。庭院里没有月光相照,李莺莺看不真切李文钊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摇头拒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这暴脾气又急躁起来了。她真想揪住李文钊的领子大骂他不配合,无时不刻都在坏她的事。

    可死人都应该阴恻恻的,火气这样重反而不像个死人了,李莺莺本来欲压着怒气说话,可一时没压住,竟然将脾气暴露出来:“你倒是说话呀。你不想说,那要不我猜,猜中你就点头就成了。”

    夜色昏暗,李文钊同样看不清李莺莺的神情,但听见她本是波澜不惊的语气竟然有了波动,竟然就这样欣慰地笑出声来了,“莺莺,先前觉得你站在这里,我将你抓在手中也觉得不真切,现在你动了气,我反而觉得你真实起来了。”

    李莺莺不去理会他话中的轻微戏弄的意味,直接开口问出第一个人的名字:“可是邢经寓。”

    邢经寓爵位四品,是陈皇后所出李章太子的太子妃的兄长,明帝驾崩后李章登基那几年,陈皇后一跃成为陈太后,他可是太后眼前的大红人,可惜,李章生来体弱,登基三年也驾崩了,还未留有子嗣。邢经寓靠着妹妹平步青云的官场生涯就到了头。李莺莺与他结仇,还是因为李文钊夺权后,她听闻邢经寓此人收藏了很多前朝名画,就用着李文钊的名义,强取豪夺来了不少。

    “不是。你不提他,我都忘了有这号人了。”李文钊答。

    “可是赵敬慈或者肖延晖。”李莺莺又问。

    陈皇后育有三子,李文为太子,李瑜环为金悦公主,李月为长阳公主。赵敬慈为长阳公主的驸马督卫,爵四品虚官四品,明帝在时并无实权,顺帝李文继位后,陈太后垂帘听政,这群皇亲被提了官,坐上了实位。李莺莺死时,李文钊除完陈皇后的留下的那群陈氏干政外戚,刀还没轮到这群驸马爷们。

    李文钊嗤笑:“自然不是他们。肖延晖被我贬到川西关外。赵敬辞这人,他一个靠容貌得长阳长公主喜爱的绣花枕头,有什么能耐,有个空职位拿俸禄,算是个朝中养的废人。你以前似乎对他青眼有加,可他不买账。”

    赵敬慈容貌俊美,陈皇后为自己女儿跳夫婿可是尽心尽责。陈太后下台后,李莺莺最爱的就是调戏他了,只因为他曾经在李莺莺无势时笑她跳的胡舞不伦不类,于是官家青楼前李莺莺的线人只要看见他去了,就去找长阳公主报信,长阳公主没了陈太后撑腰奈何不了赵敬慈,赵敬慈同样奈何不了长阳公主,定然恨死了李莺莺这个小人。

    世道就是不公,男人好色无人在意是为男儿本性,可换做李莺莺这个女人养了些面首,弹劾到李文钊眼前她品行不端的奏折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其中佼佼者,钟无恙虽然官品不高,却是个盯着她找麻烦的谏议大夫。

    “可是钟无恙?”李莺莺问道。

    李文钊摇头,轻笑,似是在笑她丁点儿的仇都记得:“也不是。你提到的都是些朝中有名无权的人,他们有什么能耐能害你。”

    说到朝中有权之人,她生前陈皇后的人被铲除干净后,林文钊母家无人,而他不喜欢陈太后为他娶的陈家之女,陈太后的侄女,待他夺权后就把那陈氏妃子给废了。朝中外戚的权力空缺出来,却并未因此清净,只因为李莺莺的外祖父柳知章被李文钊封了宰相,她的舅舅们也都在朝中有了官职,顶了这缺口。

    李莺莺听他这样讲,只觉得更气了,质问道,“你的意思难道要让我污蔑我的外祖父吗?”

    李文钊还未发话,李莺莺心中骤然升起了一阵恐惧,若是因为她沈岳被诬陷谋反,那柳家是不是也遭遇不测,她先前问肖婉的奶娘柳家之事,可奶娘觉得自己是妇道人家从不去在意这些官场之事,她自然不知道柳家情况。

    李莺莺着急忙慌地又问:“我外祖父还好吗,柳家的其他人呢?”

    李文钊沉默半晌,轻轻叹息一声,答道:“柳国公告老还乡了,你的舅舅们还在朝中任职。”

    听闻外公已经被封了一品爵位,如今已经当了国公,她稍微放下心来,本还有更多的话欲讲,此时他们所在院子的门外,穿来一声叩门声,应是个监掌内侍奉的太监。

    那门外细声细气的声音提醒道:“皇上,一个时辰的时间已经到了,您该休息了。”

    李莺莺听到他人的动静,又是心中一惊,退后几步想要离开。

    “莺莺!”

    李文钊见她要走,忙叫了一声,他本来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此时掀开毯子挣扎着起来想要站起来去抓她的衣衫。

    李莺莺蹙眉道:“不要动我,我该走了,不能被外人看到。”说罢想转身撤到墙边翻墙离去。

    李文钊还未站起来,李莺莺就已经飞快地攀上墙边,许是心中太害怕被抓到,动作轻盈了不少,十分迅速的翻上去了。翻身过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李文钊一眼,只看见后者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起立,竟然一时不支就这样摔倒在地,那狼狈的样子没有比李莺莺此时好到哪里去。

    李莺莺心头不禁生出来一丝疑惑来,但她想不出来缘由。李文钊生前年年夏日去皇家猎场骑马打猎,而且一直都是佼佼者,弓箭百发百中,十八般武器也都能武,李家历代的皇帝们,唯一能超越他的恐怕只有武帝一人。李文钊身体一直都很健硕,方才抓她胳膊时她觉得自己硬来控制不住他,可现在就一会儿的功夫,他怎么变成了个连站起来都无力的病秧子了,莫不是腿出了问题?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飞速地跳下墙,进了另外一个院子,藏匿在一处空着的厢房等待李文钊睡下,她好走墙回去。

    等到门外通报时辰的太监进来时,只看到了趴在地上已经昏迷了的李文钊,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哪里还会有人在意李莺莺来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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