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粉身碎骨

    寒气蒸腾,大雨朦胧。

    沈沉璧笼罩在一层被内力蒸起的白雾里,眉眼被淋湿的发丝掩盖,她垂着眼眸,指尖滑落一丝雨珠,阖眸刹那间摔在青砖上,粉身碎骨。

    “活了这么些许年,竟觉得在此刻才算真正活着。”她微微皱眉,似是勾了勾唇角,“反正今日你我都活不成,不如放手一搏吧,燕君。”

    燕丰非略是一怔,身上刚刚被沈沉璧打入体内的气劲所带来的疼痛,突然远了。

    多久了,上一次唤自己为燕君的人已经死了多久了?

    眼前的女子稳稳的站在那里,目光隔着淡淡的薄雾和细密密的雨帘看不真切,仿若一道即将粉碎的光,她不死不休,慨然以对的招式和进攻,无一不在告诉自己,她并不想活。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拖着自己一起死。

    燕丰非突然笑了,那笑呛在喉咙里,引得他胸口抽痛,咳嗽了好下才缓和过来,他略抬抬头,眼睛里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沈沉璧对上他的目光,“所以,我终于能在死前领教到燕氏一族的秘技了吗?”

    “笑话!”燕丰非眼底尽是嘲讽,“燕氏已经覆灭,那些旧人不是丢盔卸甲就是俯首称臣,百姓们以燕氏为耻,交口之间无人敢提那葬送了十万好儿郎也没能守住一座城池的燕氏。”

    沈沉璧笑了笑,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双灿金透血的眸子。

    “而我,就是这燕氏的最后一人。”燕丰非张开怀抱,朗声对天,青空一个霹雳,闪过他嘲讽的表情和满腔泅渡多年不得的愤懑。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瓶稳稳的搁在地上,沈沉璧脸色一变,却迅速敛容入静,“竟被你夺去了。”

    “卿卿、林玉娘弱到不堪一击,沪兰商虽有百万军队保护,但也不过一个只知兵法的军人,她们三个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花间的传承。”

    “她们,不同一般心术不正。”银针已然游走入深出,不消几个呼吸便会纳入气海,到时别说对上缓和过来的燕丰非,就是寻常兵士都不一定打得过。

    雨落檐上,溅起千般绝望。

    沈沉璧皱眉,望着对面踉跄着站立的燕丰非,心底无限凄凉。

    也许马上就要死了。

    她撇了撇嘴角,突然很想再见一次晋虢策,幻影也好。

    燕丰非并没有发觉她的情绪变动,他心底明白,今日自己与对面的人,都无法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宅子,“既然已经到了最后,容我多问一句,那白玉瓶到底是什么?”

    “花间派也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神秘高深,不过几间寻常宅子,宅子外种了些繁花药草,许是有几株名贵的,也不见得多么罕见,宅子里原住了几个贪懒疏于练功的病弱孩子,和一个好脾气的师父。”眼眶一烫,沈沉璧稳了稳心神,“我们什么都没有,多的也不过一只救命的蛊虫,这瓶子搁着的,便是那只虫子。只是,十二年前,官兵屠戮花间派时,这虫便耗尽了全部心血,不然你以为,一个病弱中毒的小姑娘如何能在那般地狱中活下来?”

    “这不是传承。”沈沉璧哑着嗓子,喉咙里浓烈的腥甜被她强行压在舌根吞下,“只是一点纪念。”

    雨丝凌厉,青光掠过灰霾天空,割裂阴云。

    小小的少年被巨大的灰隼抓着,一路逆着风从海岸深处飞来,城池遥遥在望,迷迷蒙蒙的远在数十里外的雨幕里。

    他蜷缩着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身子躲在灰隼的羽翼下,嗓子里压抑着将泣的泪音,“快一点,再快一点呀!”

    “你在等什么?怎会容我如此拖时间。”燕丰非终于瞧清了几分,沈沉璧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话。

    流窜的内力已经溢出经络,包裹在她的身体轮廓上,接触雨丝泛起淡淡白雾,她暗自咬咬牙,舌尖舔了舔血腥味,狠狠的催动起因内力外泄愈渐灰败迟钝的气海,崩塌的堤坝从她身体里碎成虚无,全部的气势外泄,乱流崩击在她脚下,将青砖砸的粉碎。

    身体里一阵阵拖人倦怠的疲惫从脊梁一路攀升,这是强弩之末的征兆。

    只有那一招了。

    沈沉璧侧头一笑,脚尖弹步,一个呼吸间从漫天水雨中消失,燕丰非一愣,耳畔一凉,细风如刀割入他气势所及之处,他急速扭转身子,狼狈的闪避开来。

    砰地一声,他刚刚站的地方青砖飞起,在半步高的地方碎成飞灰。

    “这就是尊降?”燕丰非环绕着四周,世界仿若只有雨声和沈沉璧掌下的自己。

    “是。”耳畔响起轻蔑的笑,他揉拳上去,轰了个空,拳势在雨幕中砸了个空,泼起满目冰凉。

    将将稳住身子,还未等来的及喘息半分,背后一凉,燕丰非闪身正对,攻势被一阵风轻巧的拂开,他只来得及将袖口藏了多时小丸子掷在地上,青砖上腾起紫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雨丝都无法压制。

    沈沉璧轻笑出声,“你知道毒对我无用。”

    撕裂的疼痛慢半拍从胸前传来,他咬着牙低头,沈沉璧的右手剖开了他的胸膛,掌心正贴合着他跳动的心脏。

    “我知道。”燕丰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这毒不是对你用的。”

    沈沉璧眸底一闪,刹那回头,身后林玉娘和耶律酩已经倒在原地,她将将张口,声音还裹在嗓子里就呛咳出一口血,泼在燕丰非襟口上。

    眼前一阵模糊,这璇玑酿最后一味的反噬已经来了,气海如同一个精巧脆弱的玻璃罩发出濒临崩溃的声响,牵连起全身经络寸寸崩塌,她狠狠咬了咬舌尖。

    “不不不,你在往哪儿看?抬起头来!!!”

    眼前一片朦胧,只听到燕丰非恣意狂狼的笑声,她略一皱眉,才发觉身后似乎站了人,抬起不太能动的左手往腰后一摸,掌心凉凉了染了一滩血,她虚晃了一下差点儿没站住步子,右手也跟着紧了紧。

    “沈沉璧!”

    燕丰非大口大口的呕着血,但是沈沉璧已经没有力气捏碎他的心脏了,她摸了摸腰后被埋入的那柄短刃,长长的呼吸,一抬头,撞上了身后人漫步而来的平静目光,心底一缩,掌心颤抖了起来。

    “卿卿...”

    自家小侍女慢慢往前凑了一步,从地上又捡起一把长刀,沈沉璧瞧得真切,她眼睛里钝钝的什么都没有。

    “你对她用了傀儡蛊?”沈沉璧怒极,眼底血色翻涌上来染透大片灿金,“你竟!”她的声音突兀的断在那里,长刀迎着水雨劈入她的左肩,力道之大,将带的她身形狠狠一歪,差点没站住。

    长刀略卷了刃,刀势埋入身体几乎将她整个人劈开,沈沉璧颤抖着强撑着,牙关溢出血来。

    卿卿歪头瞧了瞧她,似乎在差异她为什么还没死,娇俏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可爱。她松开手,转身绕到一边去拾捡其他兵器。

    “沉璧,我们一起死。”燕丰非脸上泛起将死的灰败,他的目光从疯狂中平静下来,恍若一汪即将干枯的湖水,只剩最后一点点冰凉。

    沈沉璧垂着头,剧烈的喘息着,喉腔里翻滚的烫一路蹿升,她皱着眉抬起头,眼睛里淌下两道血泪。

    “先是痛感,再来眼睛。”燕丰非笑了笑,痉挛似的抽搐着,“接着就是...”

    外界声音突然远了,身上凉凉的只觉得好困倦,沈沉璧闭上了眼睛,慢慢松开了钳制着燕丰非心脏的手,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燕丰非身前一松,却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直挺挺的摔在雨水里,血泼了一地。

    灰隼悲戚的叫声从天空中传来,穿过层层雨幕,巨大的飞鸟抓着小小的少年滑过天幕飞向宅子。一襄一眼看见略起了起身,被晋虢策按下,她疑问的皱眉,晋虢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阿江悄悄的松了口气,心底却又紧起几分。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身体的痛感已经完全消失,听觉应该也很快就...

    “沉璧。”

    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一瞬间,如繁花灿烂将败时一般,她低头笑了。

    “不要死啊,我还没来呢。”

    “你不会来的。”沈沉璧哑着嗓子笑,她睁开眼睛,浓重的血色已经将她的眼眸完全覆盖,仅剩悲戚安然,“我知道的,你已经忘了我,而我,就要死了,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幻象也是我啊。”

    “是啊。”她仰着头,雨丝溅入眼底流淌出来,像是在哭,“最后骗骗自己也好。”

    “沈沉璧,你不能...”

    眼前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杀掉。”

    卿卿抬起手,将残损的长剑送入沈沉璧的身体,断刃一寸一分割裂她的衣服埋入她的腰腹,血溪粘腻的流淌出来。

    她松开剑柄,茫然的望着这个站了许久还未曾倒下的女子,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眼底淌出两行热泪。

    “嗯?”她差异的摸了摸脸颊,掌心温热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版权所有 https://www.yanqing123.net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