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气温寒凉,她身上又带着伤,又呕了血,身子正是虚的时候,被这冷意一冲,湿气窜着骨子芯儿就上来了,难受的怎么都无法入眠。
翻身起来披了小袄,略略掀起床帐,就被按住了,那人掌心里的冰凉慢慢渗透过来,她觉着凉着了,就挣扎开了。
不必询问都能知道是谁,萦绕不去的瑟瑟白梅香气,也只有他,在登上帝位之后,还用廉价的白梅香熏衣服,常年常年,香气侵入肌理发丝,一嗅便知。
“阿策?”
“原来你真的看不到。”
细细的冰凉横在脖颈上,紧紧的贴着脉络,瑟瑟的散发出浓郁的杀意。
“几日未见,你便打算私自取我性命了么?”
“留你不得。”
剑刃又近了半寸,斜斜的没入肌肤,细密密的疼痛漫上来,她却只觉得冷。
原想就坐一霎霎,就披了小袄,现在这么一会儿肩背就开始冷了,浑身像是浸在冰窖里,但此刻情景,她又不能动弹半分。
“晋王身边最令人艳羡的红人,要杀一个已经死了半条命的女人,还犹豫些什么?”
“沈沉璧,你活着本就是错,死了便对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韩长终藏在黑暗中的脸,终于冷了最后一丝神色,略略抻了抻手臂,把利剑往前一送,便是要立即取她性命了。
正在性命攸关之际,梁上打下来的物事将他手中的利剑震落,摔在地上好大一声响。
听到响动,脖颈上的触感也消失了,沈宴迅速反应过来,往榻子里一靠,扯着被子拢住自己,寒冷和温暖的迅速交替让她的额头猛烈的疼痛起来。
“谁?!”
韩长终迅速反应过来,摸出藏在靴子里的一柄长不盈尺的小匕首,压低了身子横在眉眼之间,皱着眉,摆出攻击前的姿势,只等不速之客现身。
日影尾,短佩鸣,千影幢,人未瞑。
晋虢策定定的看着纸上的十二个字,狼毫落了滴墨在“人”字上,他才回神搁下了笔,唤了旁儿伺候的宦人时辰,才不过初更,天还黑着,端了茶出手冰凉,伺候的宦人快手快脚接下来去重沏。
御案上的折子无外乎都是劝他撤兵凉州的,他原本就没打算和丰国为敌,鲁国公应当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派重兵来增援,只是两军形成对峙之势,除了一开始晋军突兀攻击时那点儿好处,其他的,半分好处都没沾到。
只是,既然鲁国公知道他的心思,为何又将沈沉璧送到他手上,是送他个人情,还是沈沉璧对他鲁国公来说已经算个弃子了?他摸不清楚,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禁锢着沈沉璧,等鲁国公的下一手行动,只怕不多日,就能出动静了,派去守着她的人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从贴身保护他的暗卫中挑选的几个高手,安全应当是不用担心的。
晋虢策没再想下去,抬手按了按眉心,身心疲惫。
宫门敞着,凉风瑟瑟。
茶盏重新上手,一抿唇齿泛香,像极了她衣衫上熏的香,他神色暗了暗,搁了茶盏,起身往外去,宦人连忙跟在身后。
“陛下,已经初更了,不知您要往哪儿去,奴才好给您备车驾。”
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论是自己出宫去寻她,还是宣她入宫,好似都不妥,难逃谏官悠悠之口,若派人私下去接了她来,只得必须是心腹才行,如今长终不在宫中,一时也找不到趁手的人,晋虢策一时之间被那宦人问住了,想了又想,还是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不如使些手段逼着那边儿赶紧动手,自己也好早些接她入宫来,如今这般见不到,心底却牵就着,真是难耐。
暗器手法实在精妙,连沈宴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一句好。
那物事落在地上,衬着月光,她低头一瞧,见是一根半寸有余的长针,涩涩银光,心里已有了隐隐的预感。
丰国的人都遵她的命去查探鸾笙的情况去了,她一个人都没有留,梁上的人应当是晋虢策派来守株待兔的,没成想兔子没抓到,却等到了自家的猛虎,要是晋虢策知道了,韩长终在这官职上应当就坐不稳了。
她想通了这里,忙出声分散韩长终的注意,“你不是来取我性命的吗,管旁人做什么,今儿你来这里不就是宁死也要除了我这个祸国妖孽的?”她说的义正言辞,就像言辞中的妖孽不是自己一样。
韩长终脸色变了变,仍旧不动,“取你性命自然易如反掌,只是。。。”
他不必说,沈宴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想着梁上那暗器高手应当是丰国的人,若能擒住,必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只是沈宴现在并没有机会计较这些,如今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毕竟身上还要任务,她不能弃鸾笙于不顾,现在不能死。
“怕死就怕死,有什么不能认的。”她想着赶紧激怒韩长终,让他露出空当,被梁上高手打伤,她才能逃的命来。
偏偏韩长终性子太直,受不得激将法,猛的转身就要将匕首抹过来,背后空当大漏,几支银针果断打下来,一枚震断了刺向沈宴的匕首,一枚打进了韩长终的膝后,一枚打在他肩头,都不是要害,看来来人只想保住沈宴的性命,并不愿伤韩长终的性命。
韩长终似乎也觉出来人的意图,按住肩头的伤口,一把将银针□□,用衣服将伤口随意一裹,朗声向梁上说,“不知高人来意竟是保这妖女性命,今日算罢了,只是,不知您能保到何时,我穷其一生,都是要取她性命的!”他眼底冒着两簇小火花,沈宴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收了利刃,飞身出了房间,梁上的声响也静了下来。
晨起时间闻得庭院中翠鸟短鸣,身子虽然还是很沉重,但还是强撑了起来,可能鬼医的药起了些许作用,也可能是鸢罗的毒暂时潜伏了,她一睁眼便能视物了,虽然不慎清晰,但多少能看到一些了。
唤来了侍女,却发现是陌生面孔,不等沈宴开口,那婢女便跪下请了安。
“奴婢岫玉,原是常平殿中的外掌事,今儿刚领命来侍奉姑娘。”
“取我常用的茶具来,不必太繁琐,简单温煮一壶云雾搁到案子上。”
侍女应承下了,却动也不动的杵在原地,眼神飘忽欲言又止,是时不时往窗外一瞟。
沈宴扶着塌倚在软垫子上,抬抬头,“可是院子里来了什么人?”
“主上。。。”
“岫玉。”沈宴截断了她的话,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昨儿特意换上的床帐子,“茶今儿就算了,寻个小红炉温些酒,不要花雕,去吧。”
“是,姑娘。”
接下来不必旁人多嘴,她都清楚的很,只怕昨晚的事,已经有人向他禀告了,不然他也不会火急火燎的奔过来看她是不是还活着,从奴才那儿知道了她没事,估计就想走,但来了不见面有没有走的道理,只能熬到她起身,现在应当是等着她亲自出门去迎他呢。
这男人,一国之君,四海之主,怎么这么孩子气。
沈宴披了件夹袄,径自出了门,才走到石子小路,就看见那人别别扭扭的捧着卷书在亭子里读,眼睛时不时还往她这边儿瞟,心里叹了气,紧了几步进了亭子,伸手过去就拉住他的袖口。
“你怎么。。。”晋虢策一抬头,见她眼底噙着光,心里瞬间明朗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沈宴没有挣扎,坐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脖颈。
周围的侍人都识趣极了,还没等主子使唤,就都一个一个的默默退下了。
抬手拉了拉他的襟口,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出阁了些,默默的又给他整理好了,晋虢策静静的望着她,开口说的却是旁的事,“昨儿晚上不太平啊。”
沈宴知道指定瞒不过他,但必不能让他知道是长终所为,他幼时便既不受宠,受尽了旁人的刺探和伤害,长终是他心底认定的兄弟,若这一层骨节也碎裂,他爆发出来的怒意必然星火燎原,这事怎么都要瞒着的,再说昨晚房中昏暗,又未提到长终性命,又未使出什么招式,梁上人应当察觉不出身份。
想通了此处关节,沈宴心安理得的笑,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翘的,看的晋虢策也禁不住勾了唇。
“底下人定是事无巨细的报与你了,与我要说的必定相差无几。”转念想了想,她又补了句,“我没伤着,别太挂心。”
他没言语,冰凉的指尖覆上她的眼眶,细细密密的摸到鼻尖尖才放下手。
“鬼医有功,赏!”这一声浑厚有力,连隔着三丈多远的小奴才都听见了,他明显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赶紧着哆哆嗦嗦的跪地领旨退下了。
沈宴窝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晋虢策低头蹭她的鼻尖,被她躲开,霎时间眉眼如画,娇俏似花,他沉了笑意,一探身擒住她的唇,辗转着吻下去。
她从不在衣衫上熏香,这一息经年不断的白梅香如何而来,不做她想,原来她从未忘记过,屋子里定要一株盛放的白梅才能住的踏实。
他深深的呼吸着,挑了她小巧的舌尖,细细的允,直到她的脸颊通红了才停下。好容易平定了呼吸,沈宴抓着他的衣服,舒服的躺进去,不去看他的脸。
以前还能称病拒绝,如今这番忘形,只怕待她身上的伤无碍了,就逃不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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