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了?”
“身体本元早早就被掏空,病入膏肓了。”
手被人翻过,掌心被温暖寸寸覆盖,迷迷离离之间,俯身而来的气息清冽熟悉,她莫名的安了心,松弛了僵硬的眉峰,安然的随着来人的动作,窝进那人的怀里,身体被拥紧,胸口潜伏的疼痛渐渐低浮下去。
沈宴眨眨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不像是那种黑夜的黑,一丁点儿的浮光暗影都没有,完全透不出一丝半分。
心里意识到了什么,她摸索着想要起身,却被猛地拉回怀里。
“死都不怕了,看不见算什么。”沈宴轻笑,摸索着拉住那人的衣襟,“倒是你,阴郁狠毒的中胄帝王,竟然如此在乎生死。”
“你,不准死。”
“阿策,不该的,太执念了。”
“那又如何,我是皇帝,我想怎样就怎样。”
“既然无法强留我,不如就这般安然度世,如何?”
“你休想说服我放弃救你,想都别想。”
“啊呀呀,被发现了啊。”
晋虢策下巴贴着她冰凉一片的额角,闭着眼睛,心下一片绝望。
身上还裹着绷带,起身都有些不太利索,她被扶起来,单单披着一件厚狐裘袍子,倚着晋虢策的胸口,整个人温吞吞的栽进他怀里。
他长臂一揽,将她按在胸口,慢条斯理的从袖口抽出一封信。
“凉州来信。”
沈宴略一愣,转而明白过来,将信接在手里,摩挲着拆。
自己这一出戏,摆明了就是为了让晋虢策抓到她,也没什么贪图,无非就是时日无多,又想一解凉州之围,只怕晋虢策也猜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常日避她,周围伺候的人虽然都是些伶俐人,但大都出自宫外,如今的情景到算上半软禁了。
她现在身上有伤,还没法子兴风作浪,不然晋虢策不得给她上枷锁才怪。
留下这么多不堪推敲的线索,沪兰商她们当是早早就发现了吧,如今正大光明的将信送上大门,一来警告晋虢策不许妄动,二来,这信不是来自临安而是来自凉州,则是凛军先头部队应当已经到达凉州,这是为了告诉沈宴,凉州已有与晋军相持之力,让她不必操之过急。
“可曾看过?”她莞尔,抬手将信递到他面前,“读给我吧。”
安静了许久,晋虢策按下她的手,拆出几张信纸。
竹制软纸触手细腻,芊墨入纸馨香。
“阿宴,兰商与我都尚且安好,九公子理好东屋,窗外竹林葱翠,静等你回去把酒。”
嗯,她们几人果然到了凉州,看来如今凉州尚有一抗之力。
“你不在,五公子也未到,我怕兰商贪杯。”
嗯,朔州凉州相邻于晋国刀口之上,子琴如今是不敢动的,但应该也会调援兵来。
贪杯?
怕是丰非嘱咐我不可妄用璇玑酿,毕竟花雕在晋国皇宫太过常见。
“离得远了,要注意身体,切勿逞强,也不要嫌恶我用这种语气嘱咐你,这些年来,你实属不让我这个侍女省心,日日盼安归。”晋虢策冷淡的将纸张递过去,“卿卿上。”
沈宴歪歪头,接过来也不看,叠好信笺放回信封里,心思百转。
“累不累?”晋虢策盯着她安然平静的面容,“要不要睡?”
“睡得太久了,今天还不乏。”
“那要不要吃些东西。。。?”
“阿策,那陪我说说话儿可好?”沈宴凑过去,颤巍巍的笑,病弱却是那般的媚然天成。
他抬手解了外裳,侧坐在软榻上,倚着木榻将她拢进怀里,自然的蹭了蹭她的发顶,就像是他万分宠爱她一般。
“你的皇后在哪里?”
“好好的待在她的宫里。”
“那府后院假山里锁着的人是谁?”
“你知道的太多。”
“这一切不关鸾笙的事,你不该迁怒她的。”
“当年,要是没有她帮你,没有她天府长公主在天府一手遮天的权势,你能借道从天府逃走吗?”晋虢策摩挲着沈宴裸露在外的小下巴,“不要当我是傻子,还有,你是怎么知道她被我囚禁的?”
“丰国自然有手段高超的探子。”
“哦?”晋虢策吻了吻她的指尖,“看来这宫中要清理一下了。”
沈宴叹了气,没再开口,晋虢策却来了兴致,“我倒是很好奇啊,当年你许了她什么,让她能这般帮你。”
“没什么,情情爱爱之类的,世间大俗罢了。”
“和我想的一样。”晋虢策笑得很畅快,朗声环绕着整间屋子,“你说,一个心里惦记着别的男儿,帮太子妃逃跑的皇后,我留着有什么用?”
沈宴面色安然,不见丝毫触动,晋虢策绕过她的脖颈,凑到她耳畔,轻轻的说,“只怕天府也对她感到耻辱吧。”
“我累了。”
“好,我明日再来。”晋虢策将沈宴放下,她便径自滚进床榻里面,面冲着床帐,不在看他。
他望着她的背影,逐渐冷了脸色,拂袖而去,出了外间儿,扬手唤来了长终。
“陛下有何吩咐?”长终规规矩矩的跪倒在晋虢策脚下,恭请他的吩咐。
晋虢策望着正跪伏在他脚下的一等功臣,想着,韩长终算得上是一条忠心到不能再忠心的好狗,凭这几年而来,他也没必要背叛,就对韩长终多少松了几分心思。
“去假洞密室。”
半盏茶时间不到,二人便转步□□,从水榭池塘东面的小花园进入,一路梅香随性。
到了假山山洞门口,长终擦亮了火折子,几枚火星溅开,他走在前面,往深处通行的是一层层幽深的台阶,走了约莫十来步便遇到了守卫,亮了腰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又遇到了守卫,就这么走走停停,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底。
一个平坦的房间,石壁上挂着红烛,影影绰绰。
撩了灰帐,两人一前一后又往里走了十几步,行至内室,长终利索地拍开长柜上的酒盅机关,探身进了小密道,弓着身子往里行了大概几十步,呼吸都感觉到有些稀薄了,两人才停下。
空气里泛着腐败的气味,让人作呕。
晋虢策取过长终手里的火折子,四下一扫,点了墙壁上挂着蜘蛛网的油灯盏,霎时室内大亮,躲无可躲,避不能避,隔着锈蚀的铁窗,曝露在昏黄摇晃的灯光之下的女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仅仅露出一双被金铜锁着的小脚,脚上尽是磨痕伤疤。
“皇后,朕来看你了。”
女子喉咙里咕隆了几声,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朕知道了你哑了讲不出话来,那就听朕说吧。”
女子窝在牢狱不到一丈宽的稻草里,闻言稍微往这边挪了挪,引得锁链一阵轻响。
“沉璧回来了。”
女子突然哆嗦了一下,右手扶着墙就准备要站起来,却又虚软的摔倒在稻草里,弄得尘土飞扬的。
韩长终嫌恶的皱了眉,掩了口鼻,询问晋虢策是否要退一退,免得弄脏衣服。
“不必。”晋虢策反而往前走了走,直到距离铁栏杆仅仅一步才停下,“只是她不太好,就要死了呢,你说,她能带给你什么好消息吗?”
女子没有再动,而是沉默的伏在原地。
“不如你求求我,让我放你们见面,好不好?”晋虢策抬手推开根本没有上锁的牢房,走进去在女子面前蹲下身,猛然侵入的气息让女子慌乱的后退,却被晋虢策捉住了手臂,她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脏兮兮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精致的五官。
“你恨朕么,朕毒哑了你夜莺般的嗓子,弄瞎了你明月般的眼眸,断了你及地的漆黑长发,把你囚禁于此,你恨朕吗?”
女子就像是昏迷一般,失去了反应。
“长终啊,还真是没意思啊,走吧。”晋虢策站起来,厌恶的嗅了嗅手掌,甩了甩手,韩长终恭敬的将他迎出来,再把牢房门关好,只是仍旧没有上锁。
“我还是会让她见你的。”
“陛下,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唔,直接把沉璧带过来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准备。”
“是,陛下。”
恍若当年。
羽冠锦袍,金玉扣带,大红嫁纱,凤冠霞帔。
公子如玉,女子无双。
晋虢策侧头,望着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心如止水。
淡淡的目光探过来,他低头,一愣。
这眼神,像极了,像极了沈沉璧。
他牵住她的手,触手冰凉,只听那女子轻唤他“阿策”。
“皇后,今日这番阵仗,可算满意。”
他栖身凑近陌生的女子的耳畔,她躲也未躲,顺着盖头望进去,她眸色清亮,安然若曦,和某个人无限无限的重叠在一处。
“陛下,臣妾自是满意的。”
高殿之下,万民百官俯身叩拜,皆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祝君国运昌隆,阿策。”
她带着一身高贵的凤冠霞帔对他遥遥下摆,盈盈一弱的身子恭敬的跪倒在地,墨发束起,裸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莫名的违和感,他突然有些迷惑了,眼前的女子除了样貌,其他的根本就是沈沉璧,但,她又不是。
她们之间藏着怎样庞大的秘密,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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