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风沙席卷着整个山谷,昏黄的天幕渐渐压下来,周围的山上飞沙走石。
大部分的士兵们都回到了营帐里,但位于岗哨的士兵们还都坚守在原地,握住铁枪,丝毫未动。
营帐外的那帮被丢在外面的流放犯们伤的伤死的死,一个个都趴在地上,伤口还在流血,淌在地上将砂石都染红了,风沙卷过来,他们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旗主派我此次前来。。。”
卿卿掀开脏兮兮的帽子,还未说完一整句话,就被沪兰商打断。
“少来这些文绉绉的。”
“沪梁与你已经见过了吧。”
沪兰商撇撇站在营帐角儿里略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眼底闪过几分警戒,“她是?”
“不必避着,她叫旬儿,是旗主的人。”
“嗯。”沪兰商表情松弛了些,拍拍坐垫儿,示意卿卿和旬儿坐下,“我跟老哥见过面了,合计了合计,这计划要是不露出马脚,扳倒那个叛徒不成问题。”
卿卿撩开衣摆,大咧咧的坐下来了,旬儿却腼腆的躲在营帐角落里,不敢靠近,沪兰商唤了几次也就罢休了,随她去了。
“旗主让我带话,说是晋王没那么简单,眼线说不定已经蔓延到了凛军里面。”
“我最近的确觉得有些不对,不过放心吧,我是谁啊。”沪兰商递给卿卿一只粗糙的茶碗,碗里飘着淡色的茶汤,泛着萧瑟的香气。
“难得来一次,你的中庭茶叶自然还是要蹭一蹭才够本。”卿卿不客气的抿了些,眼底略闪,脑中似乎闪过些许片段,她抬抬头冲着沪兰商说,“那个阿江,我看着眼熟的很,不过他总是挡着脸,我今儿没有看真切。”
“阿江啊,五年前的流放犯,结结实实的挨了我不知道多少顿鞭子,手上医术真是没得说的,就是天天儿一副娘们儿样儿,看着让人火大。”
“来历?”
“江陇一,羌州人士,家道中落,误伤人命,我查过,清清白白的。”
“嗯,那就好。”
卿卿点点头,没在做什么异议。
“卿卿,旗主,最近可好?”沪兰商低低头,搁下茶碗,言语里尽是担忧。
“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能活到小雪之后,便是积了大功德的了。”
“唉,难得看得上她那个脾气,服气她的手段,没成想,让我沪兰商服服帖帖的主子,竟然短命于此。”
“这番事儿过了,好好跟她喝一杯吧,她也是想着你的。”
“那是自然,定然打上几坛上好的花雕,不醉不归才好。”沪兰商朗声笑了,拍着案几,眉眼之间尽是飒爽不羁。
卿卿招手唤来角落里踌躇不已,不知所措的旬儿,让她跪在案下。
小姑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次先是让她扮作流放犯叫沪兰商的一番霸气吓破了胆子,再来又被领进了主帐,更是怕的不行,这不就在原地跪得哆哆嗦嗦的。
“旬儿就留在你这里,随你使唤,府里实在用不到。”
“我这儿那需要丫头啊,你这不是难为我么?”
卿卿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沪兰商看在眼底,眼神几转,轻笑冷哼着点了点头。
“算了,我就勉为其难下吧。”
“这可是正经姑娘,你可别难为太过。”
“阿江。”沪兰商抬手止住卿卿的话,朗声唤来阿江。
不消一霎,书生素衣男子撩开帐帘,方步而入,抬扇掩着半面,笑眯眯的躬身请安,半跪在旬儿旁边等着。
“把这丫头带到阿娘那里去做些使唤丫头的粗活儿,别太难为了。”
“是。”
阿江迅速起身,领着哆哆嗦嗦的旬儿出了大帐,营帐一开,风沙涌进干燥的味道,营帐一落,仅剩笑谈之声。
帘舞清风,一室晨光。
沈宴在剧烈的疼痛中辗转醒来,胸口的撕裂愈演愈烈,她按着床架,指尖没入被褥,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仅半刻便湿透了单裳。
“小姐。”
有使唤丫头在轻叩门扉,沈宴张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姐,小姐?”
好容易挣扎起身披上单衣,嗓子里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的力量,她倚着床边儿坐好,“何事?”
“小姐,郡王遣人前来,现在偏厅等候。”
“知道了,我这就去,切勿怠慢。”
“是。”
沈宴按着胸口里狂暴起来的气息,眼底一丝丝的慢慢泛红充血,视线一阵阵摇晃,她摸索着拍开床头机巧,摸出那只粗糙的罐子,撕开封纸,动作却停下了。
眼前闪现过燕丰非的忠告。
那般风华绝代的男子,竟然也有叹息无奈的一日。
他说。
要是五年前,你用着法子我不拦你,现如今,不用说不定能活下来,用了必死无疑,你自己掂量着。
“我是死是活,又有谁在乎呢?”
暗淡了一张惊世的面容,她淡淡的苦笑,仰头灌下一口天枢,血色的酒液淌下来,染红了一袭软白单衣,瑟瑟的衬着病弱的她不平稳的喘息,显得越发的妖娆。
不经意间,眸间落泪,她愣住了,抬袖抹去,淡淡的。
“阿策,若我能活下来就好了,哪怕一日,多一日也是好的,我回来,让你找到,不是为了开战的,我只是。。。”她低了头,鬓发婆娑落下,遮住了眉眼,“我只是,想要见见你,跟你说说话儿,给你看看你教我养得花儿。”
“阿策,你会愿意安安静静的听我把事情全都说完么?”她自顾自的摇摇头,按住额头,苦笑的很艰涩,“我是不是疯了。”
“阿策啊阿策,也许我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掉,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床榻窗台白梅插瓶,北风溜进屋子,卷下几瓣幽香。
“长终。”
韩长终不自觉的按住腰间佩剑,站起身来,却见眼前女子由着个下人扶持着,一步一步蹒跚着走来,娇俏冷艳的面容泛着病弱的金纸色,无须用内力探知,单就他行走于世间这么多年的经验也能知道,她命不久矣。
“沈姑娘,许久未见,近日可好?”
沈宴愣了短短一霎,由着使唤丫头的动作顺势坐下,仅仅后院儿到偏厅二十来步的距离,身体里的脱力感就开始扰乱神思了。
“尚好。今日所谓何事?”
“郡王派我前来,是还于姑娘一物。”
韩长终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宝蓝锦缎盒子,慢慢打开,一枚遍布裂纹的雪梅姿态汉白玉呈现了出来,润着柔然的光华。
沈宴脸色一变,收合颤抖的指尖,尖锐的指甲划开掌心皮肤,冷汗淌过,刺刺的发痛。
“他有什么话?”
“恕我直言,陛下对姑娘已然仁至义尽。”韩长终冷着脸,将盒子一手惯在地上,“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若死了,可算是如他所愿。”
“这一点,姑娘倒不必妄自菲薄,陛下对姑娘自是念着的,姑娘若用病之类的手段拖着陛下,那长终也没办法。”
“长终,我有一事相托。”
沈宴站起身,落落白裳盈盈浮动,抬手作揖之间,肩颈胸口之处映出内衬淡淡血色,长终皱了眉,却什么都没说。
“小雪之后,将此物给他。”沈宴从袍袖中取出一串普通的钥匙,神色似有踌躇,“若是你不愿,丢了便是。”
“沈姑娘,这次算我看在往日你对我诸多庇护的份儿上,最后一次了。”
韩长终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看她一眼,最后也是接过钥匙揣在怀里之后,便按剑离开了。
浮光盈动,茶味飘淡。
沈宴安坐在客座上,闭着双眼,双手安放于腹,安静的像是不曾呼吸。
“下来。”
于房梁上窜下来一个黑影,黑发黑面,黑衣蒙面,他抬掌掌风闭了门窗,而后规规矩矩的跪在沈宴脚下。
“启禀六小姐,晋国大军联合外邦海族,攻击了凉州城,目前凉州城身受重创,五公子正派兵前往,特派奴才前来告知,借兵一时,要暂缓些时日了。”
“什么?丰非的终军和凉州竟遭。。。”
沈宴猛地起身,眼前一阵摇晃,气血翻腾,刚刚让天枢强制压制的气息又重新沸腾起来,在血脉里疯狂作乱,她张开五指抓住襟口,张张嘴,想要说什么,脚步一歪,瘫倒在地。
“凉州目前大危,只怕五公子难以顾及到临安城。”
“你退下吧。”
“是。”
黑影迅速闪身不见。
“原来。”沈宴握住掌心满是裂纹的玉佩,手指寸寸圈紧,裂纹圈圈放大,碎裂声响在心底,破碎的缺口刺进手心里的伤口,一点点的嵌进去,“原来,不是断情,而是,玉碎。”
斯时流年,汨汨而过。
多少年月,他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带着满腔的恨意。
多少时辰,她从疼痛里悠悠醒转,含着淡淡的思念。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太子,他是整个晋国王朝的皇帝。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丞相家里心事重重的太子妃,她是站在他对立面上的别人弃之不顾的妻子。
往事匆匆,秋叶落尽,伊人不再。
若能玉碎,堪愿,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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