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琴。。。”
“跟我还有必要这样么?”一隙晨光漏进房间,暖意渐渐充斥。
耶律酩搁下杯子,推远。
“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我会替你帮衬着卿卿,看顾着商阁和凛军,会把你葬在晋国,把当年的事瞒得滴水不漏,守住你的消息一丝一毫都不让他知道,最后再替你谢过鲁公的再造之恩。”
“子琴,如果我没死,如果我还能活,请在花间山阴的那个小凉亭里谈一首曲子给我吧。”
“沉璧,你自己知道的,你已经活不了了。”
“我自然清楚。”沈宴笑得那么的虚无空洞,引得人涩涩的心疼,“我只是想活着,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总是觉得,不甘心。”
耶律酩叹息,毕竟是自己疼爱过的女子,听她说得这般,心底耐不住的一阵阵的泛酸。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能抛下一切,成全曾经那段感情。”
“子琴,他不是你,他是皇帝。”自古天家最是无情,即便他深情如斯,我也不能再一次的倾心相许。
“你毕竟不是我。”耶律酩抬抬手,飞丝从袖□□出,衣架子上的外氅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膝上,“最近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么?”
“江陇一前些日子为了他,拦过我的车架。”
“那个疯子?”耶律酩攥起掌心,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听闻晋虢策一直想要招贤于他,不想竟真的将他招募于麾下了。”
“我也是甚为吃惊,江陇一的确如传说中那般公子鬼厉一线之间,眼神中藏着的那分凌厉的杀意,就藏在优雅之后,他看我的样子,有些恐怖。”
“传说,晋国六皇子晋虢承,乃是被江陇一所杀,死法惨烈,不知他用了什么幻药,让晋虢承在半年内受尽恐怖幻影的折磨,自己将自己一寸寸凌迟在自己的寝宫,死时还瞪着双眼,尸体在鹿鸣宫中发了臭,糟蚊蝇啃噬,被晨起的宫女们发现,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被吓疯了,要么都被处理掉了,但不知从何时,又从坊市间传出了此等言论,鲁公遣人证实过,确有其事,而且,坊市间的消息竟然也是江陇一所放,此人,实在可怕。”
“如今看来,倒是他与江陇一联手除去深受晋国先皇赞赏的骁骑大将军晋虢承,就算没有十分,也有八分的可能。”
“棘手了,我会跟丰非先应个声,若有所求,你也别避讳良多了。”
“嗯,我知道了。”
“天亮了,我要走了,不然等街上人烟起了,就不方便了。”
沈宴正要起身,耶律酩却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自顾自的披上大氅。
“城外的杂草,该除除了。”
“嗯。”
袖中飞丝扬起,瞬间打破房顶砖瓦数十,力度巧妙,砖石飞出并未落入房内,轮椅上飞丝嵌入房梁,一收一放,耶律酩已然落在房梁上,屋顶黑衣人连忙接应,将他引出去。
盏茶之间,房顶砖瓦就被修复如初。
沈宴坐下来,望着渐渐烧尽的蜡烛,闭上双眼,眼睫轻轻颤抖,恍若蝶翼。
婢女恭恭敬敬的呈上新泡的茶,作揖后,再恭恭敬敬的悉数退下。
陇一公子捏着扇柄,撩袍而坐,扇尖轻点桌面茶盏,茶盖被挑开,茶汤溅了出来,洒在桌子上。
“陛下,恕我直言,该死之人,当属她所愿。”
“哦?”晋虢策眯起眼睛,抽走陇一掌中墨扇,摩挲着扇骨。
“何况,此女早就断了生存之念,一日日的等死。”陇一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陇一虽然对此毒兴趣极深,但,对一个注定活不过小雪的病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还请陛下。。。”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容我所请?”
“不敢不敢。”
“啪”的一声脆响,晋虢策松开手指,断裂碎开的墨扇摔在地上,扇骨的碎屑崩到陇一脚下,他眨眨眼,将手指慢慢藏进阔袍大袖。
“陛下,这可是陇一最喜欢的临安墨骨扇了,扇骨里浸了十成十的女儿香,普天之下仅此一把的幻月墨骨扇。”
晋虢策脸色一暗,他不自觉的收缩掌心,藏于身后,又在霎时间扬起一脸的轻蔑和不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改日赐你更好的就是了。”这女儿香是能在人睡梦中将中香者用噩梦囚困的迷药,乃是用一个处女全身所有的血液浸泡西域的妖花,再采其花瓣制成的,江湖之间虽有风闻,但因做法太过歹毒,实在为人们所不齿而列为朝廷禁药。
“陛下,为何不唤人拿下我?”陇一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把镂空竹扇,慢慢的捻开,“欺君,加上,弑君,就是有是个陇一也早就灰飞烟灭了。”
“陇一,不要任性。”晋虢策不敢再动,只得拔出腰间的小匕首,握紧刀锋,锋利的刀刃陷进掌心,殷红的血丝顺着匕首的银光滑落,“自你进来,这一府的生死不过你弹指一挥罢了,朕知道,但,朕也知道,你不会杀朕。”
“哦?”陇一略显羸弱的脸上显现出异常的红润,他紧紧的盯着晋虢策流血不止的手,舔舐着干燥的唇,“说说看。”
“沈沉璧若能活,朕,愿献出一切。”
“哇,陛下,你可别反悔!”现在的陇一哪里还有刚刚彬彬有礼的优雅公子样貌,完全红着一张脸,孩子一般板着手指计算着,“唔,要手臂还是喉咙好呢,嗯,胸口的部分其实含血比较多,但是,一下子就死了,多不好玩儿啊。”
“陇一,朕累了。”
“陇一不便深夜叨扰过久,就此退下了,陛下好生歇息吧。”
陇一公子俯身下跪,躬身叩拜,一头青丝用银色玉冠束在发顶,发丝间杂着些许银发,一袭朴素青衫在行动之间发出淡淡的粼光,他邪魅的弯着唇角,一步一步弯着腰退下了。
他刚刚离开,韩长终便仗剑冲入,火急火燎的跪在晋虢策面前。
“慌慌张张,何事?”
“陛下无恙吗?”
“中了些不上台面的迷香,无恙。”
“陛下,当初您请愿时,并未要求六殿下的死法,半年以后,六殿下死时的惨状,让晋国的宫人都不敢踏入鹿鸣宫,江陇一乃是怎样的人,陛下最是清楚不过,微臣实在不能明白,您为何甘愿与他这般的豺狼为伍,还要拜他为相?”
“长终,窃闻主上,乃是大罪,自己去领五十板子。”
“是。”
“江陇一如今并不敢对我造次,只敢用些下三滥的招数,无伤大雅,也并无所碍。”晋虢策眯起鹰隼般狭长的眉眼,“他也并非没有任何把柄,今日如何?”
“那耶律酩已经出了府,不过是从房顶离开的,还有接应他的人,我们的人不敢太过接近,怕露出马脚。”
“只怕早就被发现了。”
“陛下,恕臣下多言。”长终躬身而跪,“此女留不得。”
晋虢策身子突然一软,慢慢歪倒在长座上,他将匕首抛在地上,攥紧因流血过多而苍白的手,脸上闪过一丝虚弱。
“陛下。。。?”
“长终你先给我将弄池点灯,我要沐浴,头晕的很。”
“。。。是。”您十三岁就对□□都免疫了,现在居然连走路都开始蹒跚了,这还叫不上台面的迷香?
瘸了腿的老兵窝在城墙避风的角落,用破旧的斗篷裹住自己残缺的身体,木头的粗制假肢被丢在一边,一身整齐盔甲的青年士兵扶起老兵的假肢,手里攥着□□,在夜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来,喝两口,暖暖身子。”老兵伸手递过去一只酒囊,他抬头的时候,新兵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昏暗的灯笼烛火映在老兵脸上,刻画出雕刻一般的面貌,有很多道像是野兽爪子造成的痕迹落在他的眼睛和鼻梁周围,衬着着浓郁的夜色,实在可怖非常。
“不了,还没换班。”
“年轻人,只怕未至子时,你的手脚就尽数冻伤了。”
老兵瞥了眼新兵无法抑制颤抖的手指和膝盖,将酒囊塞进他怀里,自己重新窝回破破烂烂的斗篷里。
“谢。。。谢谢。”
新兵捧着酒囊,抖着手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滚进喉咙,一路滚烫进肺腑,血液都像是蒸腾了般的渐渐回暖,薄薄的单衣和冰凉的盔甲似乎都能抵抗寒冷的入侵。
“自家酿的花雕,味儿绝对正。”
“呼,真是舒坦。”
新兵似乎全身上下都活泛儿了起来,也倚着墙坐下,□□放在一边儿,跟老兵唠了起来。
强烈的寒冷卷着风沙普布而来,引得城墙外的铁索桥轻吟作响,桥下成片成片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远远地望去,似是有成群结对的人影在芦苇丛中隐藏一般。
梆子敲过一声,子时已至,身后万家灯火早已熄灭。
“令长,陛下传令,退兵入城。”
“可有信函?”
“有。”
黑衣的小兵隐藏在夜色和芦苇之中,恭敬的从怀里拿出精绣的信封递上,蹲在芦苇下的令长接过,衬着月光拆看,字字看过,扬手轻呵,“退后半里入钟神郡,挨个传报下去,不准出声,漫步后退。”
窸窸窣窣的芦苇随风扬起,月光暗淡,大片大片的阴影藏在江水和风声之下,慢慢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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