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傅霜行心痛的情况总算有了好转。
他出了门,望着外面明媚的天气,长舒一口气。
远山外,飞来一只鸽子。
头顶有一缕红色羽毛,是岳星明最喜欢的那只。
它停在傅霜行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师父找我?”
傅霜行以为是这样,并为此而心生欢喜。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重新束发,去了岳星明那里。
鸽群盘绕在山顶,停在傅霜行肩上的那只也回到了伙伴之中。
岳星明坐在那棵银松下,煮着一壶热茶,轻烟袅袅,平添了几分惬意。
傅霜行只有在上辈子见过师父煮茶,这一刻,他有点恍惚,还以为这边仍是东山,他还是每天挑水砍柴喂鸽子的傻小子。
“师父。”
傅霜行轻轻唤了一声,岳星明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过来坐。”
“好。”
欢喜之余,多了点紧张和忐忑。
傅霜行觉得这样和颜悦色的师父很不对劲,好像马上就会发生点什么矛盾。他默默地坐到草席上,看着那壶沸腾的茶水,闻了闻,淡淡的茶叶香,微苦。
岳星明给他倒了一小盏:“尝尝看。”
“嗯。”傅霜行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小抿了一口。
咦,甜的?
他有点新奇,又抿了一口,还是甜的。
“味道怎么样?”
岳星明问道,傅霜行不敢撒谎:“好像,是甜的。”
“甜的。”岳星明目光停在了他身上,“真是这样?”
傅霜行怕他以为自己在说他茶艺不好,又解释道:“可能我嘴里苦,就觉得甜了。”
岳星明却浅浅地笑了:“这茶,本来就是甜的。”
“啊?”
“尤其是对于有内伤的人来说,很甜。”
岳星明的眼神变了,“傅霜行,你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是吗?”
“就是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没有大碍的。”
傅霜行说着,有点心虚地将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完,突然给喷了出来,不停咳嗽着,满脸通红。
“怎么这么辣?”
“你喝得快,它就辣了。”
岳星明一脸你自找的不屑神情,傅霜行放下茶盏,擦擦嘴:“哦。”
“你不是普通的内伤。”
岳星明又笑了,“平常受内伤的人,只会觉得甜,可你喝到第三口就觉得辣,想必,这内伤在你体内,产生了反应。”
“这什么东西?”傅霜行懊恼,哪有做人师父这么坑徒弟的?
“我特地为你调制的秘方,至于里面是什么,你也不需要知道。”岳星明直直盯着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敢撒谎,会一直拉肚子拉到虚脱为止。”
傅霜行满脸都写着震惊:“你认真的?”
岳星明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傅霜行咽了一口口水:“好吧。”
他开始整理措辞:“上次,不是和你说了,我去过寄雁东岸吗?然后你也猜到,那里有飘遥山城的人。但是,那几个人中,有小雪。”
岳星明渐渐蹙起眉头。
“小雪也是来找九转回阳草的,”傅霜行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因为,秦夫子病了。”
岳星明肩膀微微一抖,握住了拳头。
“我们在树林里遇到了伏击,小雪为了保护我受伤了,我,”傅霜行顿了顿,“我想偿还他的恩情,就——”
他心情复杂,但还是一五一十将遇到白无瑕和自己养着同命蛊的事情告诉了岳星明。
对方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茶具,低声道:“嗯,我明白了。”
傅霜行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微低着头,安静地坐着。
“你前几天是不是病得厉害?”
傅霜行摇摇头。
“骗我会遭天谴的。”
傅霜行支吾着:“也不是病得厉害,就是心里难受,可能是小雪的伤情没完全好造成的。”
岳星明没有再出声。
两人无言对坐了一会儿,他便让傅霜行回去了。
“好好休息,过几天再来帮我喂鸽子。”
岳星明难得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目送着傅霜行离开,这让对方心生忐忑。
“希望不会有坏事发生。”
傅霜行默默祈祷着。
岳星明去找了一趟他的母亲,某个下属却告诉他教主去了观剑阁。
他折返,往那边走去。
观剑阁是月如钩藏剑的地方。
但那是在裴行风入赘之后,才修建的。
没有多少名器,大部分是裴行风自己带来的喜爱的佩剑。
他去世之后,这观剑阁很多年也没有出新了。
毕竟魔教之中,都是些刀客。
岳星明小的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上来过一次,从观剑阁的楼顶能听到悦耳的风声。不过也只有那一次,后来母亲便不准他再去了。
岳星明走在陈旧的楼梯上,说不上什么感怀,什么念旧,只觉得一片茫然。
他走到顶楼,推门进去,却看见月如钩在舞剑。
剑影流虹,恣意洒脱。
那把剑,约莫是蚀昴。
几经年月,终究是蜕变成为了一把杀人利器。
“母亲。”岳星明看了一会儿,出了声,月如钩收了剑,竟是笑了:“你今天居然会主动找我?”
“您似乎很高兴。”
“心头大患即将铲平,自然高兴。”
月如钩手指弹了下那把剑,“你听,这就是绝世名剑的声音。”
岳星明垂下眼帘:“您,还是执意要踏平飘遥山城吗?”
“飘遥山城,裴氏坐不得,那崔氏就更坐不得。”月如钩冷笑,“谋权篡位者,终将得到报应。”
她忽然收敛神色:“哎呀,现在不和你说这些,你怎么忽然来找我?想通了要乖乖听母亲的话?”
后半句明显是句玩笑,岳星明却不作声了,以往,他应该会呛上两句。
“我先走了。”
岳星明最终选择离开,月如钩却叫住了他:“慢着,你似乎,不太对劲,有话要和我说?还是有事想求我?趁着我今天高兴,说不定能答应你的请求。”
“想求您的事,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只要杀戮不止,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希望。
岳星明突然明白,死亡,或许会是一种解脱。
“你确定?”月如钩第一次有了追问的兴趣,岳星明竟是笑了:“我想出趟远门,您应允吗?”
对方不答。
岳星明给她行了个礼,缓缓走了下去。
九转回阳草本就是吊命用的,秦观雪亲自涉险,想必阿佑已是走在生死边缘,而傅霜行养着死蛊,反应会比生蛊更为强烈,让他心痛了这么久,也许,便是那样了。
岳星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季离昨天那番话,就是暗示,她不明着说,只是为了让他和母亲产生冲突。
这个人,心思叵测,怕是要等着渔翁之利。
岳星明走出观剑阁,看到了外面的太阳,眯了眯眼睛,退一万步讲,就算阿佑没有死,他也没有办法保证可以活着再与人重逢。
“傅霜行,我的乖徒儿,你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岳星明笑了笑,慢慢地走在一条无人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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