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十七岁的少年独自坐在院内井边,看着那水中月。
“小雪。”秦姝走了过来,搭着他的肩膀,“你怎么坐在这里?小琅来了,你不去?”
“她是来找哥哥看新剑的,这会儿应该很忙,我过去不合适。”
秦观雪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井底的月亮。
秦姝坐到了他身边,似是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呆着,不爱说话,姐姐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秦观雪沉默地摩挲了两下手指,道:“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我……”秦姝一时语塞,只好陪他小坐了一会儿。
“姐姐,你刚出月子,要小心身子,先回去歇着吧。”秦观雪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秦姝,对方梳着温婉端庄的发髻,一颦一笑都如春风拂面。
她再也不是小时候抱着自己玩的青涩少女了,而且三个孩子的母亲。
秦观雪忽然又低下头去,道:“姐姐,我送你回屋去吧。”
“也好,我们走走。”
秦姝便站起身,两人并肩走着。
“我听大哥说,你的剑术进步很快,他打算去如镜一趟,再给你找个武学师父。”
“嗯。”
秦观雪闷声应着,秦姝见他兴致不高,便安慰道:“如镜游氏为天下剑派一大宗,游夫子更是老宗主之女,小雨也在那边。虽然他不常回这个家,但每次回来,待你也是像亲哥哥一样,你去那边不会受委屈的。”
“没,我不是在想这个。”秦观雪微微摇头,“这件事我已经和师父商量好了。”
“那你定好。”
“嗯。”
两人无言地走着,秦观雪将人送回屋,也朝着自己那边走去。
他绕过一个小花园,路过大堂,里面不少人在聊着天。
秦佑也在其中,明明还未过立秋,但他身上的衣服却比常人要厚一些。
从那天的变故之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
秦观雪立在墙角阴影下,身形模糊不清。
十年来,顾之琅从一个听课的小姑娘成为了哥哥的关门弟子,铸剑术愈发纯熟,一年前天下名剑谱修订,她亦是榜上有名。
但不知为何,秦佑说她尚未遇到自己的机缘,暂时无法突破现在的水平。因而顾之琅下了狠心苦练,就在刚刚,她的新剑成了,马不停蹄地赶来。
可是天色已晚,顾家的父母便一道前来,这下,李家的长辈就也坐在了堂上。李有信这几年精神也不好,这段时间与发妻去了菩岭的大女儿家小住,家中大小事也都由李冶掌着。
秦观雪默默地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头顶的月亮很圆,光辉清逸,也不知是否能牵引着离人归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挂坠,上面系着年幼时哥哥给他的那枚白玉。
和傅霜行一模一样的一枚白玉。
那本来是用着做剑穗的料子,就等着将来剑成,由师父亲手挂上。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和傅霜行应该都会成为秦佑的徒弟,学铸剑,修武艺,等着出师那天,踏上各自的人生旅程。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一大家子人坐在堂上,喝喝茶,聊聊闲天。
秦观雪至今都记得被月如钩关着的那天。
傅霜行对他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回来,生死未明。
秦观雪知道,这些年,李家上下找了许久,除了溯洄之滨,其他地方都没有傅霜行与李独伊的影子。而那个地方,是进不得的。
我总觉得亏欠你许多,秦观雪看了眼头顶的明月,沉默地离开了。
他回了屋躺下,枕头旁还放着那只狐狸娃娃。
秦观雪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再睡觉。他闭上眼睛,沉入无边的梦境。
梦里,他会见到同样的一轮明月,月下的山峦起伏,楼阁勾出重重魅影,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塔尖上,定定地站着。
秦观雪第一次做这个梦的那夜,刚好是天下名剑谱修订会的开幕日。
他只是负责给顾之琅与秦佑做护卫,剩下的,就与他无甚关系了。
李素雨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了他,彼时的少年蜕去了旧日的稚气,不爱哭,也不爱粘人,爱说爱笑,颇有风范。
游氏也是这次会场的重头。
“小雪,我带了水果和点心。”
他头顶着一大盘吃的,身手敏捷地穿过拥挤人潮,和秦观雪两人躲在帐内偷懒。
“马上就是试剑会了,我们吃完这些就去找个好位子瞧瞧。”李素雨啃着西瓜,嘴里都是汁水,“我刚还遇到小琅了,她紧张得不行。”
“她手艺好,不会出差错的。”
“我也这么觉得。”
李素雨打了个饱嗝,笑笑。
试剑会是评定名器的一个重要环节,由参与评选的前辈们挑选实力相当的剑客,每轮使用不同的宝剑进行切磋。胜负不算作最终结果,更多的,是要体现出所铸之剑的不凡之处。
秦观雪不太懂其中的名堂,他挑剑的标准只有一个,好用,顺手。
但是五湖四海,各派各家的剑客切磋比试,还是很吸引人的。
李素雨带他爬到了离看台最近的楼顶上,还不忘塞几个杨梅在怀里。
秦观雪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台,那些剑影翩翩,矫若惊龙的剑客,招式很好看,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太花哨了。”
他喃喃着,李素雨笑笑:“不花哨能怎么办?总不能和人拼命吧?那这会场得闹翻天!”
“嗯。”
秦观雪轻声应着,只见一人翻身上台,执剑而立。
很不同的气质,飒飒如风。
秦观雪眼睛亮了一下,但见那人身迅如雷,快锋直取对手死穴,台下哗然,几道剑芒连挡杀招。可那人却是愈战愈勇,剑锋所到之处,破皮见血。眼见情势不好,一位审台的前辈入场,三招定下胜负。
李素雨嚼着杨梅,眼睛都瞪直了:“他的招式,好像是魔教出来的。”
秦观雪心头一动。
“这世道不太平。”
李素雨又塞了一颗杨梅到嘴里,问秦观雪,“小雪,你要不要来如镜?我听我娘说飘遥山城过段时间会带剑师会武……”
秦观雪只是愣愣地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思绪飘远了,想起一个不会时常想起的人。
傅霜行,你在那边还好吗?还活着吗?还会记得回来,记得我吗?
秦观雪在这十年间,沉迷练剑,冬寒夏暑,不曾懈怠片刻,一双手磨出了一层老茧,剪一剪,磨一磨,很快又长出新的。
他总是会忘记那个相处时间很短的朋友,又总在忘记的当口,想起那天傅霜行看自己的眼神。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发誓。”
秦观雪在某一天,忽然记不起他的声音,也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岁月磨干净了许多记忆,只留下一个愈发清晰的名字。
那场修订会,虽是有个意外的插曲,却也圆满地落下帷幕。
秦观雪从那天后,就开始做一个梦。
他知道魔教位于溯洄之滨,背山傍水,高楼琼宇。
山间月,水中花,人影魅魅。
他还知道,魔教之人皆穿红衣,善用刀,诡术拔群。
他梦中的景象,也是心底的景象。
秦观雪沉沉地睡着,不觉得难过,反而一片平静。
他似是一个走在归途的旅人,慢慢朝着那轮明月走去。
“小雪,霜儿,以后你们就是朋友了。”
年轻的哥哥带着他,第一次进了李家,笑着对他们说了这句话。
同师曰朋,同道曰友。
傅霜行,你我二人,你我二人,绝不能走向殊途。
秦观雪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亮。
他洗漱干净,穿好衣服,背着剑,出门练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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