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为什么你要我去管那个小孩?”
十三四岁的少年眼尾飞红,跟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偏偏面前之人还在专注地修剪着他的菖蒲,仿佛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哥,你回我啊!”李有德很是生气,李清河淡淡地说道:“那个小孩,是谁呢?”
“就,就那个,不知道谁生的那个呗!”少年竟然一时想不起那个应该被称作自己弟弟的人叫什么名字,他支支吾吾着,那兴师问罪的语气瞬间消下去不少。
“哥哥之前应该和你说过,与人谈事情要有条理,你连他叫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来大吵大闹,这样好吗?”
李清河放下手里的剪子,轻轻拿起了自己的纸扇,看向自己的弟弟,李有德很不服气:“可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觉得我应该听得懂,所以不愿意说清楚,那要是下次,哥哥听不懂,也听不到了呢?”李清河站起身,用手里的纸扇点了下弟弟的额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知道了!”李有德揉着眉心,很是不满,“可我为什么要去关心他?”
“仁儿是我们的弟弟,难道不应该去吗?小信与小妹都不曾得过天花,也只有你能去了。念及手足之情——”
“不要和我谈什么手足之情!”李有德听到这个词,刚刚有些平复的心绪又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我根本不想要这么多兄弟姐妹!根本不想!”
他说着,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为什么那个人要娶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我们一家四口不好吗?只有我们四个不好吗?”
李清河眼神暗淡下去:“桥儿,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的。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今后要走的路,要交什么样的的朋友,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说,如果小信不是你的兄弟,你是不是也会想和他那样的人成为朋友?”
李有德一怔,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你应该都能明白的。”李清河轻轻摸摸他的头,“这些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我们只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对不对?”
“我不否认,”李有德只觉喉咙发酸,“李有信人挺好的,如果他不是我兄弟的话,会是个好朋友。可也因为他是我兄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是我的朋友。”
李清河沉默了,对方却又说道:“但是哥哥,我答应你,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和他较劲了。”
“好。”李清河拍拍他的肩膀,李有德转了个弯问他:“但是,你能不能保证,无论如何,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李清河没有立刻回答他,少年笑了笑:“我猜你肯定会说,帮理不帮亲,对不对?”
“不对。”李清河摇了摇头,“哥哥答应你,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会站在你这边,都会保护你。”
李有德有点愣,对方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道:“这里面,是菖蒲种子,你拿过去和小信他们一起种吧。”
“哦。”李有德接过,有些不明所以地走了。
他并没有告诉李有信和李独伊这件事。
“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种。”
他嘟囔着,给这些种子选了个很大的盆,每天浇水施肥,期盼着这些种子快点发芽。
“哥哥。”
刚刚痊愈的李有仁牵着麻子阿公的手,小跑着来找他,李有德不情不愿地瞟了那俩人一眼:“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玩。”天真的小孩子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只以为自己见到的,还是那个开朗的哥哥,殊不知,那只是一种表象。
“我没时间,你去找别人。”李有德还在钻研他的剑谱,根本没有要陪这个弟弟玩耍的意思,李有仁有点难过:“哥哥——”
“你不止我一个哥哥,阿公,带他去找李有信,别来烦我。”李有德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麻子阿公便牵着李有仁走了,尽管对方还在哭闹,但显然,没有任何用处。
年幼的孩子正在为自己失去一个玩伴而伤心不已,却刚好碰上了要来例行检查弟弟课业的李清河。
“仁儿,你怎么在这里?”李清河有些奇怪,再一看麻子阿公指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些,便弯腰将他抱起,哄了哄,“不哭了,大哥带你去二哥和四姐姐那边玩,好吗?”
李有仁对这个哥哥的印象是极其生疏的,他们之间年岁相差太多,不曾有过多的接触,加上各种缘故,总之,感情淡薄。
因此,李有仁有些胆怯:“不了,我要回娘亲那里。”
“那哥哥送你回去吧。”李清河也是闲来无事,便送了他一程,还给了他另一包菖蒲种子,“可以试着种种,你三哥也在种这个,等种子发了芽,也许你们会重新成为好朋友。”
“真的吗?”
“真的。”
李清河笑着,温和又善良。
李有仁便也找了个小小的陶土盆,种下了他的菖蒲。
可惜,他和三哥都没有等到种子发芽。
李清河去世了,在某个静谧的夜晚。
偏巧那天,李有德正准备去找他,想跟他说一件事。
“哥,我打算去今襄学剑,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母亲?”少年推开门,却发现里面坐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都不认识。
李清河微有惊讶,却不曾开口,李有德眼珠子一转:“你先谈事情吧,我先出去了。”
他刚要走,却听李清河说道:“桥儿,回去好好睡吧,不要再在屋顶上看月亮看星星了,明天早上,记得过来给哥哥的菖蒲浇点水。”
“好。”李有德点点头,内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回去了。
他知道哥哥很忙,只有这个时间会有空,所以才挑在这个点来,但没想到,今天还是有客人。
“唉。”
李有德叹气,踏着月色往前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景象莫名虚无,像是即将失去些什么。
“你怎么会让你弟弟明天早上来?”苏敛荷垂着眼眸,神情黯然,“不怕吓到他吗?”
“我从来,早出晚归,家里人都知道我的脾气,我要是不让他来,也许会一直躺在这里,这样,未免也太心酸了。”李清河不知是不是在开玩笑,眯着眼睛,嘴角上扬,看得孙令扬怔怔地落下泪来。
李清河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开始吧。”
苏敛荷便点上熏香,静静地等待着时间流逝。
孙令扬很是恍惚,他问道:“李清河,你为什么会答应救我?”
“因为我不能保证,你死了,我就不会死。”对方阖上眼睛,轻声回答着,“眼下,蚀昴已经现世,我李家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觊觎,如果不能借用你的力量,我保护不了我的家人。”
孙令扬突然哽咽:“对不起。”
是他一时大意,中了那蚀昴上的剧|毒,命在旦夕,苏敛荷不忍心他就此丧生,便在他身上种下了同命蛊。
只是头脑简单的他,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是李清河选择救了自己。
“同命蛊是一对双生蛊虫,一曰生,一曰死,生蛊可活,死蛊必亡。”
李清河给他的菖蒲浇着水,始终背对着这个女子,不发一言。
苏敛荷捧着那个装有死蛊的木盅,哀哀恳求着:“只要你肯救我表兄,我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救人呢?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非得是我不可呢?”李清河平静地反问她,“孙令扬是晴光首领,你魔教之中,竟找不到一个人代他受死吗?”
苏敛荷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怔住了:“因为······因为你们是朋友?”
“朋友?”李清河笑了,“你想得太多了,我和他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何况,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兄弟也有反目成仇时,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呢?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一家老小都还依着我,我能怎么办呢?”
“李清河——”
对方忽然转过身来,逼近两步:“除非,有人非要我的命不可,对吗,敛荷姑娘?”
苏敛荷惊得手一抖,差点将蛊盅打翻。
“孙令扬是晴光首领,他那么单纯又忠心耿耿的人,一定会将我们得到蚀昴的消息告诉魔教教主,我想,是那位远在天边的人,想要过河拆桥,要我性命,对不对?”李清河神思清明,一双眼睛看得十分透彻,苏敛荷额角出汗,心中惶惶:“没错,教主是要你的性命,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不告诉我表兄,我就能保护你家人的安全。”
“我自然是知道的。”李清河仍旧淡然如风,“我李家,哪里比得过魔教呢?但是,我不想就这样平白地死了,我要你,告诉孙令扬,是我救了他。”
苏敛荷默然,只听对方说道:“我要他,欠着我这份人情,一直愧疚下去。”
李清河的回忆结束了,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只能看见对面坐着的孙令扬,神情哀伤地注视着自己。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他便吐出一口血来。
孙令扬慌忙扶住他:“清河——”
对方笑着,竟多生凄凉的意味:“孙令扬,我救了你这一命,你可要好好记着,记着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保护好我的家人,完成你的承诺。”
“好,我记着,我都记着。”孙令扬很难受,这是他在这个江湖遇见过的,最好的朋友,他不想他死,可是,此刻竟又有了点逃脱死亡威胁的庆幸之感。
复杂的情绪上涌,最后只剩百般千般的愧疚。
李清河定定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之后,一只漂亮的白色蝴蝶缓缓飞了出来,划过窗沿,轻飘飘地去了外头。
李清河抿抿嘴,看来,他之前搜集到情报的不错了。
意识愈发模糊,最后只容得下孙令扬那双略显轻佻的桃花眼。
李清河用劲最后一丝力气,拽住这个人的肩膀,笑问:“我们算不算朋友?”
“是,我们是朋友。”
“那你可要记得,你千万记得。”
“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李清河嘴角不停地流着血,染得一贯清朗的笑容都稍显艳丽,“孙令扬,记着你曾对我的一切承诺,黄泉路上,我等你。”
他说着,便缓缓倒了下去。
熏香散尽,徒留遗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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