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事和酒

小说:雪刃霜刀 作者:四季奶糖
    李有德在第二天早上,如约去给哥哥的菖蒲浇水。

    他轻轻推开那扇门,发现一贯早起的李清河还躺在床上,安详地睡着,不敢惊动,浇完水后就出去了。

    他以为,哥哥是昨晚忙到太晚,太累了。

    所以他决定让人多睡一会儿。

    李有德回了自己的房里,看着他那盆始终没有发芽的菖蒲,有一瞬的失神。

    “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嘀咕着,抱着那只陶土盆,找了个阳光充足的空地放下,便蹲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个讨人厌的小鬼又跑过来找他。

    “哥哥,哥哥——”

    “干嘛?”

    李有德瞪了他一眼,却注意到那个孩子手里捧着的那盆菖蒲。

    小小嫩芽,点点新绿,一片清新的美感。

    李有德顿时愣住了。

    年幼的弟弟走了过来,笑着:“我的菖蒲发芽了。”

    他说着,又像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一双眼睛亮亮的:“我们重新成为好朋友吧,好不好?”

    李有德攥紧了自己的拳头,那神情有几分不甘,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发脾气:“你怎么种出来的?”

    “浇浇水,晒晒太阳,就种出来了。”李有仁如实回答着,李有德就更是奇怪了:“那我怎么种不出来?”

    “也许它需要一个朋友。”李有仁将自己的那盆菖蒲放到了对方的那盆旁边,“这样就有向上长的动力了。”

    李有德冷声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李有仁又因为他的语气胆怯起来:“是大哥教我的。”

    “果然。”李有德有些懊恼,轻轻一脚,差点踢翻那两个盆儿,吓得李有仁叫了一声,赶忙护着。一抬头,却见对方笑着:“吓唬你的。”

    李有仁嘴一撇,差点哭出来。

    这个时候,李有信慌慌张张跑过来:“桥儿,桥儿!”

    “谁准你这么叫我的?”李有德又是一脸厌恶,却见来人通红着眼,见到他的一瞬间就掉了泪。

    他嘲笑着:“你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需要本大爷可怜你一下吗?”

    李有信慌张擦掉眼泪:“你去见见大哥,五弟也过来。”

    说完,他就弯腰抱起还护着那些菖蒲的李有仁,催促着:“快走啊!快点!”

    李有德懵了一下,拔腿就跑。

    李清河的房门口围了很多人,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他的母亲。

    李有德推开人群,跑了进去。

    那成为了纠缠他很多年的噩梦,混沌浮沉,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明明早上他已经来过一次,也许那一次,他有机会救回自己的大哥,又或者,在很多年后,他终于发现那个夜晚藏匿的秘密,就不会轻易踏出那扇房门。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耳畔的哭声始终不肯停息,真真假假,迷了心神。

    李有德披着白布麻衣,坐在灵堂的蒲团上,稍微年幼的弟弟妹妹不小心睡了过去,只有李有信清醒着,坐在他旁边。

    “大哥有留给你什么东西吗?”

    李有德低声问着,灵堂上的烛火轻轻晃动。

    这是兄弟俩人,此生唯一一次,这么平静地说着话。

    李有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嗯。”

    李有德竟觉得那盆菖蒲,那么让人不舍。

    “你还想去今襄学剑吗?夫人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你以后要多费点心思了。”

    李有信口中的夫人,指的是李清河的母亲。

    “再说吧。”

    “好。”

    兄弟俩人沉默地守着夜,今晚过后,他们的人生也不知将面对怎样的变故。

    故事说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至少秦佑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想要知道的都已经有了答案。然而讲故事的李有仁却是彻底醉了酒,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这四十几年来的每一天都数出来。

    霍小宅难免坐不住,拨着那堆篝火,有点想睡觉,秦佑倒是好脾气,耐心地听着身边这位说话。

    李有仁其实不讨厌自己的二哥和四姐,尤其是四姐,因为年岁相仿,多多少少会有些亲近感。

    二哥给四姐抄剑谱,也会给他抄一份,只不过这些事情,不能让三哥知道,因为对方会很生气。

    “你要是和他们一起玩,就不要来烦我!”

    李有德在院子里舞剑,满腔愤懑的他砍坏了很多树木。

    母亲不同意他离家,又吵又闹,终于,父亲也被折腾烦了,自己的梦就彻底碎了。

    李有仁怯怯地站在角落里,不发一言。

    小孩子还没有完整的是非观念,只能凭着内心最初的感觉去认识别人。因为那次的天花,他对李有德明显要比李有信更亲近。

    “我以后不去找他们玩了。”

    李有仁小声保证着,李有德收了剑,目光凌厉:“那你最好记着。”

    他讨厌那个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二哥,那种讨厌,似乎从娘胎里就带了出来。年纪相仿,就难免会被拿来比较,他知道,父亲对自己只是宽容,碍于哥哥的情面,可对于李有信,却真正有些父子亲情。

    “我的母亲,比不过别人的母亲,你也是,真可怜。”

    李有德突然按住年幼的弟弟的头顶,就这么放着,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嫉妒,厌恶,满腔的怨恨。

    在这些情绪的驱使下,李有德渐渐变了心思,却没有再和李有信起了冲突,直到他发现了李清河藏起来的那本小册子。

    也就是许多年后,霍小宅在那间小破屋里找到的那本。

    李有德因此,找了一趟李有信。

    李有仁并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很不好,但不久以后,他就离家习武去了。

    “学不好不要回来见我。”

    那天的渡口,李有德对着他一通说教,还是那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语气。

    李有仁轻轻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一年,他和傅霜行一般大,七岁多一点。

    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他甚至都不曾听说过地名,只知道他需要比旁人更努力,至于为什么,他还没有彻底想明白。

    李有德会给他写信,托人捎点春夏秋冬所须物品,但其实李有信也有给他寄东西,只是这个人念在兄弟之间不需要分那么细,就也署在了李有德名下。

    可李有仁终究没想明白这一点,等到他回去之后,他的家,又像是隔了好多层冰,根本消解不了。

    “我跟着三哥,做了很多对不起二哥的事。”

    篝火旁,李有仁笑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霍小宅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圈,写着“不要脸”三个字。

    “但是,二哥好像从来不发脾气。”

    李有仁至今都记得,他当初回到家,是因为李有信要和街上馄饨店老板的女儿结亲了。

    他看着温婉大方的未来二嫂,又看着围着二嫂转悠的四姐,油然而生一股陌生之感。

    这个家,已经变了很大模样。

    “二爷心性如此。”秦佑接了一句,但他没有追问接下来的事情,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了,漫长到使人昏昏欲睡。

    李有仁也识趣地闭上眼睛:“说的我口干舌燥,就这样吧。”

    他有很多很多话要讲,可是,人都死了,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那您,是一直在这个墓穴外围吗?”

    秦佑问着,李有仁道:“从白无瑕上位之后,我三哥就让我假装中风,不见外人。”

    山洞中有些安静,只有干枯的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三爷是,发现了他不对劲?”秦佑有些迟疑,李有仁笑笑,摆摆手:“这我就不知道了,他那么个暴躁脾气。根本不会和你好好说话,你只要听,问题是绝对不允许有的。”

    秦佑默然,李有仁长叹:“也怪我,我这个人呢,考虑事情一直一团浆糊,别人说什么,我可能也就信了,不过,当初三哥给了我这个墓穴的钥匙,还嘱咐我如此行事,应该有他的目的。”

    “那您,有没有打算告诉二爷这件事?”

    “没有。”

    “为什么呢?”秦佑顿了顿,“我觉得您对二爷应该没有那么大意见,如果能告诉他,或许会别有转机。”

    李有仁仰天大笑:“他那种人,不适合在这样的风云局里搅和。我打个盹儿,之后再送你们离开。”

    话刚说完,他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霍小宅满脸都写着不高兴:“这人怎么这样?”

    “让他睡吧,我也先想一想。”

    秦佑握着那个木盒,心中思绪万千。眼下他只能确定甲子之约和蛊虫的事情,但是白无瑕为什么要在许迎秀身上养蛊?按照李有仁的说法和那本小册子的记载,同命蛊若要救人,应当是在生死双方都还活着的情况下,等待蛊虫化蝶飞出。既然如此,那么白无瑕选择用它救人的可能性就不大,还是说,他是想要多弄些蛊虫来,以备不时之需?

    秦佑思量着,如果照这个想法,白无瑕陷害岳星明,会不会是想效仿当年的孙李二人,让他做个替死鬼?李有信前辈所说晴光掌握了取得宝剑蚀昴的关键,就是这种同命蛊?

    霍小宅盯着秦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竟莫名心虚起来,如果这个人知道,其实少主也是魔教中人,而且,李家极有可能成为魔教内斗的牺牲品,那么,他会不会很崩溃?

    “眼下,可能还是要打扰一下李清河前辈了。”

    秦佑认为,他们需要蚀昴,这是谈判的筹码,尽管掘人坟墓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

    霍小宅沉默了,他该怎么做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版权所有 https://www.yanqing123.net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