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垣和爷爷挂着吊瓶,奶奶拉着黎诺的手,开始数落爷爷的不是。
“雪刚不下了,就急着去花店那儿,风呼呼的,那么大,骑着他那个二八大杠就往外面冲,你瞧瞧,这不是生病了么,发了烧还不肯去医院,这老头子倔的……”
黎诺伸手去触碰爷爷的额头:“烧退了吗?”
爷爷点点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池垣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小池啊,你得好好休息啊,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别因为生病落下太多的学业,”奶奶帮池垣理了理身上的毯子。
池垣点点头:“谢谢奶奶。”
“就你一个人来吗?”黎诺转过头来问他。
“嗯,我爸把我送到医院又走了,他太忙了。”
黎诺抬头看他,用手揉揉鼻子:“你好好休息。”
“谢谢。”池垣脸上挂着笑容。
黎诺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大大方方说了句:“不客气。”
打完吊瓶是晚上十一点了,池垣和黎诺一家打了同一辆出租车。
“先送他们吧,师傅。”池垣说。
“可是你家更近啊。”师傅挠挠脑袋。
“没事,我多付点钱。”
黎诺悄悄的看池垣,他的脸被窗外的霓虹镀上灯光。
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爷爷从前排的座椅转过头来:“小池,不用这样的,你家近,就先回去吧。”
“没事,爷爷,你们两个老人带一个小姑娘,能早点回就早点回。”
爷爷奶奶没有推辞,向池垣道了谢。
车窗外是为夜归人打下的灯光,橙黄的路灯,隔着一段路才有一盏,一截一截,像斑马的条纹。
夜是妙不可言的,自爱迪生发明电灯之后,人类一直致力于用缭乱的光线打造出一个梦幻的世界,如果夜是黑洞,那么有灯光的夜是世外桃源。
黎诺和池垣坐在一起,不时有肌肤相碰,池垣是温热的,富有弹性的,黑夜为黎诺减轻了羞涩,好像是酒精,让她想要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只想沉沦。
黑暗中,她仿佛听到池垣喉结微动的声响。
然后,她嘲笑自己,动喉结的声音会有这么大吗?大到让她听见。
也许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
而已。
司机猛地刹车,在黎诺家的小区门口停下。
黎诺蹭着座椅滑下汽车,关上车门。
池垣望着窗外黎诺远去的背影,以及小区门口的电动门旁的文字。
他读出声来:月季园。
黎诺和爷爷奶奶走在小区单元楼的过道里。
第三层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向上行走。
“注意脚下,别踩空了。”黎诺说。
爷爷就笑:“还是小诺疼我,等你上了大学,就没人管爷爷啦。”
黎诺的脚步一滞。
“爷爷。”
“嗯?”
“大伯不是说,不让我上大学吗?”
黑暗的楼道里,静默了几秒。
“你大伯,他急起来,总是口是心非。”爷爷苍老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当年,你爸爸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经济也很困难,你大伯总说不让他上了不让他上了,可最后,还是他凑钱给他交的学费。”爷爷说罢,咳了一声,五楼的灯应声响起。
昏黄的橙色灯光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谢谢你,爷爷。”黎诺在把钥匙放进锁孔前,这样说道。
第二天早晨,池垣来到了学校。
下午第二节课下,校服厂家的人把池垣和黎诺两个人叫了出去。
池垣微笑道:“你也被选来拍照?”
黎诺的眼神飘忽不定:“嗯,是的。”
池垣的烧刚退没多久,嗓子还是有点疼,说话声音沙哑。
“那个,叔叔,他发烧刚好,不能冻着,我们今天快点拍吧。”黎诺说。
摄影师回想起池垣之前僵硬的表现,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只勉强说:“行吧,我尽量。”
池垣拍单人照的时候,黎诺在一旁看着,扛摄像机的大叔连连摇头,黎诺也看出池垣面对镜头,并没有天赋。
“池垣!”听见有人叫他,池垣回过头来。
黎诺拿着一小团雪向他砸过来,池垣本能地闪躲,黎诺的雪球扑了个空。
池垣低声笑了起来,黎诺背着手,站在他的对面。
他团起一团雪,朝黎诺飞过去,黎诺蹲下,雪球从她头顶蹭了过去。
黎诺摸摸自己的头发,笑出了声,池垣也笑,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两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笑起来,莫名其妙的,像二傻子。
池垣回过神来时,摄影的大叔说,好了,你的单人照拍好了。
池垣愣了一下,大叔给他展示刚刚抓拍的照片,仍留有残雪的地面上,池垣的笑容少年感十足。
“小姑娘,你很机灵。”大叔别过头,朝着黎诺的方向。
“谢谢。”黎诺笑着,用手拨开额前的刘海。
当黎诺和池垣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里仍然是慌乱的,一团毛线扯在肚子里,半天也扯不出个线头。
他们并排站着,两个人都直视前方。
“近一点,站近一点。”
黎诺凑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两个人听从指挥,近到黎诺能看清池垣马丁靴鞋舌上的标。
“眼神!有点眼神交流。脸侧过来,腰弯一点,哎……好。”
黎诺将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两个人第一次互相认真而充满仪式感的对视。
池垣发现,黎诺的眉眼很冷,像是此刻的雪天,又像是容易受伤的小动物,可她一笑起来,却又极其富有感染力,像烛光,点亮了一小块方圆。
他们一直望着彼此,直到摄影师说:“好!”
黎诺扭过头,摸摸自己的鼻子。
只听见池垣在耳边说:“叔叔,那我们回去了。”
黎诺低着头,撒开步子小跑了回去。
小时候,黎诺常把自己想象成船,在水中滑行,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快要和水流融为一体。
而现在,这个愿望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小船划到座位上,邵阳一把撩起她的头发:“黎诺,老实交代,耳朵怎么红了?”
黎诺抢过自己的头发,捂住耳朵:“冰天雪地的,风给我吹红了吧。”
黎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脑海里却还是池垣与他对望的场景,他的眼睛不算小,可又不空洞,眼神里言之有物,冷静,自持,全长在了这一双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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