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放学的路上,只经过一个红绿灯。
自从她上高中以后,全家人便搬到了早就买好的学区房里,距离第二实验中学800米。
离学校太近也有弊端,譬如说黎诺觉得太近的距离不够她走在路上做梦和发呆。
黎诺过红绿灯的时候,总能看见池垣,从她后面缓缓地刹车停住,距离她两米左右的样子。
这也难怪,同一个班的,下课时间总是相仿。
有时候余光瞟到他,黎诺总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有一种被人操纵着,行动不自由的感觉。
绿灯亮了,黎诺被淹没在人海里,一起过了马路。即便不看脚下,黎诺也知道,一双双鞋踏过斑马线,扬起尘土。秋天在她眼里一向是悲凉的调子,可是池垣的一骑单车绝尘而去,却又那样的轻盈。
她走到经常去的小食店里,迎面看见池垣正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黎诺别过头,掩饰着自己的心跳,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继续向里面走去,池垣的眼睛一直盯着袋子,应该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安下心来,对老板说:“三根甜不辣,谢谢。”
黎诺吃着纸杯里的关东煮,番茄酱里带着一些辣味,恰到好处。
黎诺走在路上,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暗恋一个人,就一定要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因为暗恋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然而她不赞同,她的观点是,如果你暗恋一个人,就该闭好自己的嘴,努力一点,别让被人知道,别让别人抓住自己的弱点。换言之,永远别把你的后背对着敌人。因为暗恋是这个世界上最酸涩的事情之一,如果留下文字,还不是让日后的自己读起来,一次又一次地痛苦。
黎诺把钥匙放进家门的锁孔里,向右转了一圈,刚要拉开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间断的哭声。
黎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房门拉开。
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姑姑跪在他们的面前。
黎诺转头把门关上,叫了一声:“姑姑。”
黎诺的姑姑黎月红转过头来,两只肿成桃儿一样的眼睛配以已经晕妆的眼线。
她抽噎着,仿佛要断了气,看见黎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诺,快和你爷爷奶奶说说,让他们帮帮我,哎呀……爸妈,你是要看着我死啊……”
爷爷奶奶铁青着脸,爷爷指着姑姑的脑袋:“自己闯的祸,还要小辈来替你说情,小诺你进去,不干你的事!”
黎诺看了一眼已经跪得瘫软姑姑,知道这件事不该她掺合,推门走进了卧室。
姑姑在门外哀嚎:“我的朋友叫我帮他担保,他说我只要帮他,就给我五千块钱好处费,那……他是我朋友嘛,我当然信他的人品,我就帮他担保了八十万,我,我……”
爷爷怒吼道:“什么朋友!还不是你牌桌上的朋友!什么狐朋狗友,你心里没数吗?”
黎诺叹了口气,推开了卧室的窗户,一阵阵凉风吹进来,往她的耳朵里灌,客厅里姑姑的辩解也随着风声远去。
黎诺记得她小的时候,姑姑总会买许多不同颜色的橡皮筋给她扎小辫子,姑姑心不灵手不巧,简而言之手艺很差,黎诺把皮筋取下来的时候往往连带着几根头发,拽得她生疼。
“心不坏,可是命苦。”奶奶曾这么和黎诺说起姑姑。
姑姑的丈夫养小三,家暴,还染上过花柳病。姑姑只有一个爱好,就是打麻将,明明许多事情是丈夫的错,可姑姑的丈夫总会揪住她爱打麻将这件事把所有过错推到她的身上。
从前,奶奶摸着黎诺的头,对她说:“黎家的女孩,是不是命都这么苦?”
一句不经意的话,黎诺记到现在。
苦吗,黎诺?
也许吧,可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黎诺关上窗户,奶奶在外面敲她的门。
黎诺开了门,奶奶叹了口气:“小诺,今天被这事搅和的,饭也没做,你自己出去吃点吧,我和你爷爷过会儿再吃。”
黎诺背上书包,姑姑看着她走出来,站了起来,掸掸膝盖上的灰尘:“我带她出去吃吧。”
爷爷挥挥手,把脸别到一边。
黎诺和黎月红走在楼道里,黎诺忽然开了口:“姑姑。”
黎月红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总能挺过去的。”
黎诺噤了声,黎月红又问她:“你呢,过得好吗?”
“不够好。”
黎月红摸摸她的头:“会过去的。”
黎月红带黎诺来了一家黄焖鸡米饭,她带着些歉意的搓搓手:“不好意思啊,小姑姑没什么钱,只能请你吃这个了。”
“我喜欢吃这个。”黎诺笑了笑,事实上,她是第一次来吃。
“我离婚了。”黎月红用手指摩挲着桌布。
黎诺怔了一下,还是说:“挺好的。”
“他,当年对我很好。”黎月红说完这句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听过,布谷鸟的叫声吗?你知道它怎么叫吗?我上学的时候,他每天都在宿舍楼底下学布谷鸟叫,我一听到,就知道是他……”黎月红说:“布谷,布谷……它是这么叫的,小诺,它是这么叫的……”
情绪一旦敞开了一个闸口,就再也关不住了。
黎诺一口一口地吃着黄焖鸡,黎月红一口一口地吃着混有她眼泪的米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黎诺从前一直这么觉得,后来她发现,周围的大部分同学仿佛没有结痂的心事,没有尘封的过往,她们想到什么就抒发,有时候黎诺听着,觉得她们的烦恼根本不能称之为烦恼。
比如爸爸妈妈非要接我放学,我想一个人走,再比如男朋友过于耿直,不能明白她言语里的柔情蜜意。
黎诺不理解,但是尊重,她几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她把自己藏在厚厚的乌龟壳里,打一个滚便能安然睡着。
虽然是秋天的下午,黎诺依然困顿,她趴在课桌上,如果不是听到了“嘎哒”一声,她可能会继续睡过去。
她的一支钢笔被摔在了地上,始作俑者正站在她身旁的过道,黎诺抬起头,池垣正捡起她的笔,放在桌上。
黎诺看着桌上的钢笔,笔头已经分叉。
“对不起。”池垣说。
黎诺不敢再看他,淡淡说了句:“没事。”
池垣没有动,黎诺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的运动鞋和一截裤脚。
池垣说:“我今天新买了支笔,我把它赔给你吧。”
黎诺仍旧低着头,声音坚定:“不用了,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
池垣的运动鞋从黎诺的视线里走远,黎诺叹了口气,继续睡去,醒来时,桌上多了支黑色的钢笔。
黎诺打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问号。
黎诺记得很清楚,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班级里疯传池垣和五班的班花在一起了。
邵阳疯狂的跑进教室,第一时间告诉了她这个消息,还向她描述了他们两人的合影。
摩天轮旁边,二人依偎在一起,天空中是绽放的烟花。
“池垣头上,还带着一个小恶魔的红色发光的发卡。”
邵阳讲得绘声绘色,她口才很好,向来如此。
她叫石冰,黎诺见过她,和王斐娴一样,是学舞蹈的。
黎诺不知道这个传言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的胃被放在盐酸里浸泡过,疼得直打战。
黎诺,别想这件事了,还有做不完的作业等着你呢。
黎诺握着手里的圆珠笔,默写语文的古诗词。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黎诺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写得极为用力,她把池垣给她的钢笔藏在笔袋的最深处,她舍不得丢掉,又不想看见。
往后的几天,仿佛是特地为了证实这件事情,黎诺放学的路上,总能看见池垣和石冰走在一起,可是往往一起走个三五分钟,就又分散开来。
黎诺张望着,计算起别的回家的路线,譬如说小区西边的围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狗洞,说不定她努努力,可以钻过去。
总之,她不想再看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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