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盯着自己黑色卫衣上的汤汤水水,显眼的地方还挂着一根青菜。
“把衣服换下来吧,冷的话我的衣服换给你穿。”池垣把托盘递给倒饭的阿姨,自己又折回来。
黎诺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刚才的事情自己也有责任在,她接过邵阳递过来的纸巾擦着,回应道:“不用了,不麻烦你了。”
“别,我心里过意不去。”黎诺回过神的时候,池垣已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了,拿在手里,准备递给她。
“啧,”许安在一旁看戏:“很绅士啊,兄弟。”
黎诺看了眼周围的人,池垣实在是太显眼,已经陆续有女生围过来,再这样僵持下去自己就成了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任人围观。
于是解开自已黑色卫衣的扣子,把它脱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长袖,黎诺卫衣的里侧是翻绒的白毛,摸上去手感厚重。
池垣把外套递给黎诺,他的身上只剩一件黑色T恤,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过黎诺的卫衣。
池垣回过头就要走。
“哎,等一下。”黎诺喊他:“你不冷吗?”
池垣回过头朝她笑笑,眼睛闪着细小的亮光:“我穿你的。”
黎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穿上池垣的外套,她低头看了看,mlb的黑色棒球衫,袖口是黑白相间的条纹。
邵阳拍她的背:“好啊黎诺,艳福不浅。”
王斐娴拨开黎诺额前的碎发:“千万别动心,这么帅的男生,一般都是中央空调。”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难掩关心,然而黎诺还是感激地朝她笑笑。
王斐娴摊开自己的手掌:“请你们吃糖。”
“哪儿来的?”黎诺问她。
王斐娴扁扁嘴,低头数着糖果的数量:“刚刚许安给了我一把。”
黎诺看着她手心里西瓜形状的糖,想起来许文婧也给过她一模一样的。
邵阳很高兴的拿了几颗,道了谢,黎诺抬手看了眼手表:“快走吧,要上课了。”
黎诺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池垣穿着她的黑色卫衣,最下面有一块污渍,卫衣对于他来说太小了点,吊在了身上,池垣的黑色短袖露了长长的一截在外面,滑稽得很,黎诺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池垣恰好转过头来,看见了黎诺,他耸了耸鼻子:“你笑什么呢,断臂女侠?”
黎诺的手缩在池垣棒球衫的袖子里,柔弱无骨。
黎诺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走开,许文婧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把自动铅笔摁得嘎吱嘎吱响:“池垣,你为什么和她换衣服?”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池垣看着自己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哦,我把面条打翻在她身上了,我把她衣服要过来,送去干洗。”
“这样。”许文婧逐渐平静下来,停止了按压手中的笔。
“仅仅是这样吗?”
池垣觉得她莫名其妙:“不然呢?”
“希望如此,池垣。”许文婧咬字尖音很重,池垣恨不得自己是大象,能自动闭上耳朵。
晚自习的间隙,许安趁着邵阳出去上厕所,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座位上。
黎诺低头理着桌肚里的书,没有看到他。
“黎诺,黎诺同学。”许安清了清嗓子喊道。
黎诺转过头:“有什么事吗?”
“那个……隔壁十五班王斐娴你认识吧。”
“嗯。”
“那太好了,我想向你打听点事情。”
“说吧。”
“王斐娴,她平常都有些什么爱好,喜欢干些啥?”许安眨巴着眼睛。
“喜好嘛……”黎诺话到嘴边忽然语塞。
初二那年,一直身为班级焦点的王斐娴忽然被孤立,理由很简单,王斐娴的死党好友们说王斐娴模仿她们。
她们留刘海王斐娴就留刘海,她们买棒球帽王斐娴也买棒球帽。
按照她们的话说,这种事例不胜枚举。
王斐娴有一次在班级里崩溃大哭,指着曾经的朋友说道:“不是你们说要我跟上姐妹团的步伐的吗……”
王斐娴在班里一哭就是一下午。
从那天起,黎诺开始了一天两次和王斐娴打招呼的行动。
初二到初三,整整两年。
王斐娴很感激她,但她们的交情也仅限于此,黎诺身上像是笼罩了一个无形的玻璃套,她无法靠近。
所以,她们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深交。
于是黎诺看着许安黝黑的面庞:“抱歉,我不知道。”
许安满腔热血被黎诺压了下去,“你……”他说不出话来。
“喂,你让一下。”邵阳上厕所回来,站在许安的身后说道。
许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留给黎诺一个孤独落寞的背影。
池垣走到家门口,把黎诺的卫衣脱下来,卷成一个卷,火速地插钥匙开门,天不遂人愿,他刚闪身进去,就发现家中灯火通明,父亲在客厅正中间坐着。
父亲转过头来:“你怎么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继母杜子芬在一旁梳着湿漉漉的头发。
“跑得出汗了,就脱下来了。”池垣扬了扬卷成一团的黑色卫衣,盯着父亲日益隆起的啤酒肚。
父亲点点头:“早点洗漱吧。”
池垣呼出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进了卧室。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黎诺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大课间的时候,她把池垣的棒球服还给他,池垣接过来,礼貌的说谢谢。
黎诺想,她昨天是不是就被这样的笑所蛊惑,莫名其妙的同意了把衣服交给他。
两个人互相穿对方的衣服,实在是一个暧昧的举动。
而最令黎诺伤心的是,当她听到有人议论,猜测这件事的时候,她做不到对自己说,我黎诺行得正,坐得直,对池垣从来没有动过杂七杂八的心思,毕竟她在心里感叹过无数次池垣的相貌:
他真好看。
于是黎诺意识到,从一开始,命运的天平就已偏向了池垣的那头,因为池垣是坦荡的,而她从一开始,就在和自己的各种小心思做斗争。
她太害怕改变了,她所记得的生命里的第一场变故,是父母的去世。从此变化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个标标准准的贬义词,她所指的变化,是在她的规划中不曾有的。
前路的一切未知都使她迷茫,譬如说池垣。
邵阳搂过正在发呆的她:“快走,别迟到了。”
冬季即将来临,第二实验中学的形体操被改成了跑操。
黎诺的耐力很好,整个大课间二十分钟,一共绕着操场跑三圈左右,她轻轻松松跑完,气都不带喘。
邵阳岔了气,落在了黎诺后面,跑操的音乐停了,黎诺回头找她。
在她转头的一刹那,她瞥见了池垣从她身旁经过,带着笑意,裹挟着一阵微风。
风从他的额头吹过,流淌到脖颈,再到肩胛骨。
是好看的弧度。
黎诺忽然感到一阵安心,那种有一个人值得自己去喜欢,踏踏实实的安心。
这是黎诺追寻池垣的开始。
与变化相对的词语,叫做实在。
抓得住,摸得着。
黎诺仿佛窥见了人世间不得了的秘密,她开始从边边角角的生活碎屑里追索池垣,她小心翼翼地不被发现,带着掩耳盗铃般大智若愚的觉悟,努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不去改变什么,也不让未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多年以后,当黎诺踏上社会,看到青春两个字,便想到每一个大课间,池垣和她擦身而过时,两人中间流淌过的气流,她低着头,直到他走远,远到她能够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黎诺也会想起那时自己心中所有的顾虑,都和油盐无关。
幼稚吗?
并不。
那样真真实实的心理拉锯战持续了她几乎整个青春,就像一块幕布,投射出了她生活中黑白的剪影。
回头去看,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当年的自己幼稚?
黎诺找到了邵阳,和她一起回了教室,她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一周前:“所以,她在操场上遇到的男生,究竟是不是池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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