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颂回过头,见是一鹤发童颜的老人,头上戴着顶草帽,同样一袭白衣,洁白的胡子遮住了大半的容颜,一双眼睛却是神采奕奕,让人心生亲近。云似然面部抽搐了一下,扯扯嘴角道:“司幽。”
老人不高兴地哼了一句,“你小子是故意躲着我呢。”
安子颂不明所以,礼貌的同他问好。
老人仔细打量着他,片刻后双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着他细瞧,激动地道:“这就是外头来的客人?”
安子颂点点头。云似然为难道:“司幽,他们只是来求医的。”
“我知道我知道!”司幽不耐烦地说,又笑眯眯地问安子颂:“你们真的是按着罗盘走来的?”
安子颂继续点头。司幽抚掌大笑,道:“好好好!我就说有用!潇然那小子还不相信,我司幽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没用!”
安子颂吃惊不已,问道:“那罗盘竟是前辈所做?”
司幽得意地抚须,道:“这有什么,这世上还没有我司幽做不到的事。”
安子颂顿时心生佩服。眼睛一转,问道:“那前辈能否帮在下寻一个人?”
司幽长眉一挑,道:“你且说。”
云似然拉拉安子颂衣角,他却置若罔闻,道:“在下有一许久未见的朋友,多年来不曾联系,在下心中甚是挂念,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可好。”
司幽眼睛转了转,道:“找人却是不能,不过我能让你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安子颂眼放精光,道:“如此更好!那就劳烦前辈了。”
“请!”司幽前方带路,安子颂紧跟其后。
“安公子!”两人完全忽略在一旁急的几乎跳脚的云似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子颂羊入虎口,咬咬牙跺跺脚,匆匆往另一边跑去。
数千年来与世隔绝的生活养成了蓬门人安然恬静,平和淡泊的性格,然而司幽却是个异数。以他的资格本可以当任族中长老,然而他于医卜星象均只学了个皮毛,只爱捣鼓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做了个可以直接把冷水变成热水的澡盆,结果差点将洗澡的人给煮熟;弄了个可以加快花草生长的药水,结果周围所有的花木死了一大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故整个蓬门从人到兽,无不对他退避三舍。
安子颂自然不知道这些,这边司幽将他到屋内,翻箱倒柜地找起他的镜子。这面镜子他三年前就已经做出来了,只是和他其他许许多多的发明一般,从来未曾实践过,原因无他,没人肯冒生命危险尝试他的各种发明,他还为这面镜子取了个名字,叫浮生镜。屋子实在太乱,安子颂勉强才找到一个下脚的地方,焦急地站在那里等着。
“找到了!”司幽欣喜地拿着一面青铜镜从各种杂物之间怕爬出。
安子颂急忙接过。这是一面普通的青铜圆镜,镜子两面各有一个形似耳朵的把手模样的东西,镜面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他的容颜。
司幽指着两边耳朵样的把手道:“你把两只拇指按在这里,然后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三遍你所寻之人的名字,最后睁开眼睛,便可看见她了。”
安子颂将信将疑地照做,而司幽却走进了里屋,他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实践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傻小子,他自然恨不得将所有发明都搬出来让他一一尝试。
安子颂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慕渺渺”,睁眼一看,镜子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发出耀眼的光芒,除他以外更无其他影像。
安子颂心中一凉,当年天下未定,他尚在襁褓之中便随着父母南征北战,一次敌军来袭,乳母慌乱之中竟将他遗失,父母哀痛悲号之时,慕四叔提剑上马,一路杀回乱军之中,将他抢了回来。他爹为了感谢兄弟的救子之恩,拉着当时尚未成亲的慕四叔就给两家定下了娃娃亲,后来慕家婶婶倒是生了个女孩,只是后来慕四叔与慕婶婶吵了一架,他那小媳妇儿还没满月就他丈母娘带着一走了之,这么多年来杳无音信,慕四叔倒是说过要取消婚约,可被最讲忠信仁义安老爹一口回绝,说安家长媳的位置只留给慕家长女,安子颂心里那个恨啊!他可不想为个女娃娃守一辈子活寡!
遂再度闭眼,心中默念“大祁兵马大元帅慕白之女慕渺渺”,念了三遍后睁眼,镜中果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他激动不已,用袖口使劲擦了擦镜面,白影越来越清晰,逐渐显示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容颜,他心中焦急,凑上前将脸紧贴着镜子,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安子颂猛地一惊,差点将镜子摔下手,没好气地回过头,却见一个身姿曼妙的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安子颂幼时曾背过曹子建的《洛神赋》,其中有一段他至今还记得: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
他从未见过仙人,但如果世间真的有仙人,那应该就是眼前这姑娘的模样——
平而长的双眉乌若凤羽,在冰雪似的肌肤上黑得格外分明;大而圆的双目似一汪盈盈清泉,仿佛是未经人事的幼童,天真无辜,而在眼尾处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又使得眼神清冷而幽眇,浑然若世外仙人,冷然高洁。绝美的脸上除了双眉微蹙流露出些许不耐外无更多的表情,但即使是这样亦灵动得让人挪不开眼。若把女子比作花木,那眼前的她就该是神山上的灵芝仙草,雪山顶的寒冰雪莲,生来就与红尘俗世格格不入。
仙女姐姐朱唇轻启,道:“你便是安子颂?”
安子颂回过神来,见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心中不胜激动,猛地点头。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失宜,清咳一声打算正式介绍自己,仙女姐姐却没给他机会,道:“跟我走吧。”
“什么?”安子颂终于能完整说话了,却又被她的话弄迷糊了,跟她走?为何要跟她走?走去哪儿?
她停了停,解释道:“小似叫我来带你走。”犹豫片刻,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司幽这个人爱胡闹,喜欢弄一些古怪的东西捉弄人,你若不想缺胳膊断腿的最好现在就跟我走。”
安子颂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司幽很厉害不是吗?他能做出能将他们带到这里的罗盘,还有浮生镜,怎么会是捉弄人呢?
小仙女终于被他的蠢样子弄的失去了耐心,反正话已带到,走不走由他自己,转身便自顾自地往外走去。安子颂虽是有些难以置信,却还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匆匆追上去。
他跟着小仙女走到院中,她却忽然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一棵半人高的植物,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杏眼圆睁地怒道:“他竟然真的将它带回来了!我都说了这是落荚果不是金绒球!这个倔老头!”
安子颂不明所以,只觉小仙女发起怒来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只是小仙女似乎是怒不可遏,气冲冲地走上前就要搬起那株植物,安子颂哪敢就这么看着,即刻跟上前替她搬动起来。她倒也没客气,松手道:“趁他没回来我们赶紧搬走,千万要小心,落荚果的果实不能沾水,否则会炸裂。”
安子颂看了眼枝头沉甸甸的褐色果实,赶紧点了点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搬起那花盆。这时屋檐下却传来司幽怒气冲天的喊声:“你们给我放下!”
安子颂再次被吓一大跳,脚底一滑,手中的花盆“啪”地一声碎落在地,那株植物没了泥土的支撑倒了下去,偏偏整个树枝都浸到了边上水缸里,水即刻咕咕冒泡,吱吱的冒烟。云若惜见状转身就要逃,却被安子颂飞身扑来,“姑娘别怕!我来救你!”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烟雾四起,天旋地转间她被安子颂紧紧压在身下。带浓烟散去,她几乎咳出了眼泪,身子仍被紧紧搂着无法动弹,泪眼迷蒙间,眼前是安子颂双眼紧闭的脸。
安子颂觉得这是他二十年来最英勇无畏的时刻了,当意识慢慢回笼的时候,他想起茶楼话本中英雄救美的故事,那些英雄救起弱女子后第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对!
“姑娘可还安好?”说着他幽幽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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