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一时沉默。却听许久未言的宋大夫道:“老夫倒是想起家师曾说过的一件奇事。约莫九十余年前,家师尚是个采药僮子。那年春日,西北的牧民都在传说有人在伊落河源头的深山中见到一匹长着犄角银色大马。
师祖听闻了牧民的描述又惊又喜,古籍中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矔疏,可以辟火,此兽出现的地方,必定长有一种名叫燻草的草药,可以治疗被火灼伤留下的疤痕。师祖之女年幼时脸颊被烛火灼伤过,一直是他老人家心中的遗憾,故稍作准备便带着师傅千万深山之中寻找。
他们在山里兜兜转转半月有余,却从未见过矔疏的踪迹,更别说燻草。一日大雨过后,山间云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师祖一时疏忽摔下了山涧,师傅救人心切也滑了下去,一时昏迷。再次醒来,却见一名容颜绝美的白衣女子骑着一头长着犄角的大马缓缓走来。
那女子听闻师傅道出此行目的,便告知师傅,这头矔疏本是从她家中走出,故燻草并不长在此处而是长在她的家中,虽说此处离家甚近,但她族人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不过今日既被她遇上她便不会坐视不管。
说着那女子拿出一个玉瓶,狠狠地拍了一下矔疏,那异兽嘶鸣一声,疼出了眼泪,女子用玉瓶将眼泪接下递与师傅,道将泪水混合山泉一日一次涂抹在脸上伤疤便可愈合。
师傅再三谢过,那女子一笑,跨上马便消失于山林之间。云开雾散后,师傅背着昏迷的师祖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山。只可惜,那玉瓶在途中不慎打翻,师祖之女最终还是没能恢复容貌。故旁人都认为那位姑娘只是师傅混沌之间的臆想,并不存在。”
“照这么说当年你师父遇上的那位姑娘很可能与那位云公子同出一族了?”安子颂道。
宋大夫点点头,“看来这世间的确是有这样一支氏族。”
夏侯珩道:“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出发。”
“六哥不可!”安子颂道,“此间事尚未了,你怎可亲自前往?”
“是呀六哥,让我带人去,我一定将人请回来!”狄牧风道。
夏侯珩摇摇头,道:“我必须亲自去。牧风有伤在身,你留下。剩下的事交给你我才放心。”
狄牧风心知自己此时同去只是拖累,只得同意。
安子颂道:“六哥我也一块儿去!”夏侯珩点头。
“还有我!”金大兆粗声喊道。
众人看向他,听他又道:“我没保护好秦姑娘,救她之事我亦想尽一份力。”
夏侯珩想起他先前对秦泷焉的处处维护,遂回道:“麻烦金大哥了。”
金大兆叹了口气。
夏侯珩道:“天色已晚,诸位都回房休息吧。”
张家夫妇,徐斐以及金大兆一道离去。宋大夫同狄牧风回房包扎伤口,安子颂走之前看了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夏侯珩,道:“六哥你也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嗯”,夏侯珩轻声道,“你们先回去,稍后我还有事吩咐。”
红绡见状也拉着百灵荷欢几个走出了房间。
房外,百灵嘟囔道:“倒了个了,怎么他成了主家,咱们反倒成了外人了。”
红绡轻声道:“姑娘的心思你还不明白?”
荷欢叹口气,道:“只盼他能带回人来救回姑娘。”
“会的。”红绡道。
房内,夏侯珩从项上取下一块羊脂白玉佩挂在秦泷焉颈间,俯身在她额间留下一吻,轻声道:“等我,泷焉。”
翌日,醉秦楼。
安子颂接过红绡准备的干粮,金大兆背上一壶好酒,各自跨上一匹绿耳。
宋大夫对夏侯珩道:“七天之内必须赶回来。”
夏侯珩颔首,对狄牧风道:“交给你了。”
狄牧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夏侯珩纵身上马。
三人一路向西,绝尘而去。
接连两日马不停蹄地奔波,视野由开阔逐渐变得狭窄,三人终于从一望无际的草原赶到了伊落河发源的茫茫大山之中,眼前是参天的古木,远处是云雾缭绕的群山。山路难行,日行千里的绿耳失去了优势,夏侯珩看了看罗盘,道:“要翻过前面那座山。把马留下吧,带着它们反倒累赘。”安子颂点头同意,将马背上的干粮取下背在肩上。金大兆亦松开缰绳,道:“趁天还没黑赶紧翻过去,太阳一落山山里可不太平。”
顺着罗盘的指引三人在群山中兜兜转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接连两日却从未发现人烟,更遑论族群。安子颂坐在一块大石上,双腿似有千斤重,他猛喝了好几口水,道:“六哥,这罗盘真的有用吗?我怎么看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转啊?”
夏侯珩看了看罗盘,又环顾四周,道:“不会有错,这里山林险峻,地势复杂,但越走周围的树木就越是高大粗壮,我们没有迷路。”
安子颂拍拍身边一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古木,道:“还真是,这些树我见都没见过,又生的这样粗,得有好几百年了吧?”
金大兆喝掉最后一口酒,道:“这些雾才怪,他娘的,青天白日的连脚底的路都要看不清了!”
“大概是要下雨了。”夏侯珩道,“天就要黑了,咱们就地休息吧,明日一早再出发。”
金大兆费了半天劲生起一堆火,三人烤干了被雾水打湿的衣物,围着温暖的火堆渐渐入眠。夏侯珩手中捏着个荷包迟迟不能入睡。染了血的荷包已经变成黑红色,早已看不见原本的图案,夏侯珩却清楚的知道,荷包上绣的是鱼戏莲叶的图纹。
泷焉,你一定要等我。
丛林间传来一阵响动,夏侯珩敏锐地睁开眼,见黑沉沉的林间星星点点地散落着鬼火般的绿色荧光,一个个似铜钱大小,明明灭灭,随着火光的减弱而逐渐逼近。
夏侯珩心下一沉,眼疾手快地拿起一个火把喊道:“快起来!有狼!”
说时迟那时快,一匹硕大的黑狼咻地一声向还在地上躺着的安子颂扑去,只见银光一闪,随着骨肉分离的声音,那头饿狼在离安子颂还有几尺的地方被金大兆从头砍断,安子颂睁开眼睛就见一颗龇牙咧嘴的狼头与他的脸相距寸余,还在汩汩冒着血。
狼群彻底愤怒了,夏侯珩还来不及松口气,只听嗷呜一声,山林中传来野兽奔跑的声音,一匹接一匹的狼向他们扑来,金大兆护着安子颂像割白菜似的左一刀右一刀,夏侯珩将火把扔向安子颂,执剑刺伤了好几匹扑上前来的恶狼。眼见着这群畜生愈战愈勇,夏侯珩喊道:“快爬上树!”
安子颂率先爬上那棵三四人合抱的古木,金大兆紧随其后,他将火把扔向夏侯珩身前的狼群,它们不由得瑟缩了几步,夏侯珩趁此机会一跃上树。古木生在山涧边缘。狼群很快围着古木嗷呜直吼,有几只甚至用爪子扑上树干,无奈它们铁一样的爪子却刺不入这百年老树,只能滑落下去,将树皮剥的嗞嗞响。
安子颂惊魂未定,金大兆擦擦脸上的血,啐道:“他娘的,差点没被这群畜生活撕了!”
夏侯珩亦是心惊,道:“它们都是夜间觅食,天亮了就没事。”
金大兆道:“难说,这畜生最记仇了,咱宰了它们那么多狼子狼孙,它们多半是跟咱们杠上了。”
夏侯珩看着树下凶神恶煞的狼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安子颂却瞪大双眼,哆哆嗦嗦地指着金大兆背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道:“金大哥你背后······”
金大兆猛地一回头,只见两盏铜铃般的绿灯向它扑来,原来三人惊慌之间均没注意到古木一旁有一颗巨大的山石,那群畜生打算从那里跃上树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树下坠去。安子颂来不及思索便拉住他的衣袖,却被他带着往下。夏侯珩迅速掏出一把匕首向那匹灰狼射去,那畜生前爪刚搭上树杈便被击中掉落了下去。可是安子颂与金大兆却已坠下了山涧。
“子颂!金大哥!”回答他的只有簌簌坠落的声音。
夏侯珩心焦不已,这边狼群却再度攻来。夏侯珩提剑刺去,正中那畜生的心脏,而第二匹狼见同伴被刺死,怒吼一声,不等登上石头便纵身跃上,虽没能够上树杈,夏侯珩却是一惊,往右边闪去,古木上青苔遍布,他亦如金大兆一般,脚下一滑,坠下下山涧。
夏侯珩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往下,天旋地转,在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当那股力量终于消失时,他栽在一块柔软的草地上。没有想象中的筋骨尽断疼痛欲裂,只有胃里翻滚着难受。当五脏六腑重新归位时,他晃晃脑袋睁开眼睛。眼前是捂着肚子刚吐完的安子颂,他惨白着一张脸道:“六哥你怎么也下来了?”
金大兆在一旁使劲晃着脑袋,伸展着胳膊道:“他娘的,掉了这么久竟然没断胳膊断腿!”
夏侯珩起身打量着四周。只见方才还是漆黑的夜晚现下却变成了白日,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四周长着不知名的植物,开着五彩缤纷的各色小花,这是进山以来从未见过的景象,就连那一直是阴暗潮湿的天气也变得温暖宜人。他皱眉,轻声道:“难道······”
一声悦耳的笛声却打断了他的话。三人面面相觑,这地方怎么会有笛声?谁会在此?金大兆即刻握紧手中的刀站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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