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沈夕秋便下了那道诏书。原先苏云九对于战败的担忧并非没有成真,但此事一成,说明沈夕秋不计较,朝中对沈孤水的质疑声也小了许多。
太子加冕礼于年前举行,而苏云九作为沈孤水的正妻,自然是太子妃的唯一人选。
册封礼上,苏云九终于戴上初来西渊时皇后用来试探她的那顶四屏凤冠。身边的丫鬟们个个连声道喜,笑得跟春日里的花儿似的。
苏云九强打着精神对皇后再三跪拜,告退时由沅芷搀着她往东宫去,没再要任何人陪。
才跨过门槛,沅芷便问了句:“小姐可是累了?”
凤冠上微温的红玉坠贴在额前,苏云九垂眼看看身上的三重礼服,“沉得很。”
空中有喜鹊掠过,苏云九张望时却追不到它的踪迹,“沈孤水这样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太子殿下……是会一路顺遂的。”沅芷小心应着。
“那他这一路,我还能陪多久?”
苏云九此话一出,沅芷吓得四处张望,“好在皇后娘娘坚持要派的侍卫离得远,旁边没人能听到您这话,否则又要惹人猜疑。大喜的日子,您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大喜的日子。”苏云九重复了一遍,便不再言语。
两盏茶的工夫,东宫的亭台楼阁已映入眼帘。春天时穆亲王府桃花盛开,风吹过就如下了场绵绵细雨。苏云九在那样的细雨中穿上一身嫁衣,便怎么也忘不了那番景象。
她喜欢,沈孤水也喜欢,特意让人在东宫也栽上了桃树。这个时节,桃树枝桠光秃,做事的人有心,以粉色绢纱拧成了桃花的模样,仔细缠在树上,不近看倒是真假难辨。
苏云九踏进东宫大门,一眼便见沈孤水立在桃树下,正抬头打量那些绢花。
颊上忽然一片冰凉,苏云九以指尖抹下,怔怔看着那点湿润。
沈孤水听见动静,解下身上的披风,几步过来给苏云九裹上,蹙眉道:“下雪了,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苏云九看向沈孤水,不过一小会儿,他漆黑的发丝上就沾了许多雪花。苏云九揉了揉泛红的鼻尖,闷声问:“那你又在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等你……”
沈孤水的话才说一半,苏云九便扑到了他怀里,用劲之狠,险些把他撞出个内伤。
“怎么了?”沈孤水拍拍她的背,“谁惹我家太子妃不高兴了?”
苏云九自然不会说出她方才想了些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倒没人敢惹我。”
“我想也是。”沈孤水笑,“那你又自己惹自己了?”
苏云九没法反驳,只得在沈孤水肩头咬了一口。隔着冬衣,她使了劲儿也像是挠痒。沈孤水拂去她发上的雪花,“别着凉了,先回房,还有人等着呢。”
今日是太子妃册封礼,也是他们在东宫的“新婚”。
房中的布置一派喜庆,沈孤水牵着苏云九走过厚重的红毯,两边跪着的宫女挨个说了吉祥话,便恭敬退下。
椒花墙的香气被烛火烘得更加浓郁,苏云九坐在床边,看最后离去的宫女把门轻轻关上,掩去外头的风雪。
苏云九隔着窗纸目送着这宫女的身影,却见她并没有径直离去,反而往旁边走了几步,隐在一根柱子后头。
沈孤水剪了过长的灯芯,转头见苏云九发着呆,便问:“在想什么?”
苏云九摇摇头,这才想起取下头上那顶过重的凤冠,却把它搁在膝上,看着上边的金光,“想……还会不会有第三次。”
第三次,只能是沈孤水登基。
沈孤水没出声,苏云九也只盯着凤冠走神。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时,她慌忙抬头,见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的沈孤水正细细瞧着她,眼中意味不明。
苏云九赶紧开脱,“我有些累了,说的话也没个分寸……”
“你若想有,”他终于开口,“就会有。”
这本不该是她说了算的,但那样的事摆在前头,结果如何,似乎也是取决于她。
“你不必为我……”苏云九才说了一半,又有些泄气,“事到如今,这也是你必须要走的路了。”
“沈苏蓁,”沈孤水忽然问,“你后不后悔?”
短短五个字,却把苏云九问愣了。
后悔什么呢。
后悔学了这样一身本事,还是后悔十年前接过了公主的礼服?
思来想去,竟不后悔嫁给他。
苏云九很快搬出她惯用的一套,“你以后肯定是要选秀纳妾的,到时候……”
“到时候就后悔了?”沈孤水顺着她的意思问。
苏云九眼看着沈孤水一点点靠近,她却不想躲开。他的手撑在她两侧的床上,把她逼得向后仰着,后背碰到了床头的木栏,又听他追问:“是不是?”
苏云九不愿看他,只道:“到时候,你就把我忘了。”
沈孤水把苏云九拥入怀中,低低的声音响在她耳畔,“不是同你说过,除了你我再容不下别人,怎么还会把你忘了?纳不纳妾没人管得了我,你不必担心什么。”
苏云九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怀里,看似撒娇,实则不着痕迹地擦掉了两滴眼泪,“那便说好了,要是你以后纳了妾,我就立马休了你,收拾东西回南沧去。”
沈孤水笑着答:“说定了。”
两人近来都忙,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也不愿折腾,早早洗漱便要睡。
苏云九缩在被子里,借着微弱烛光,瞧见沈孤水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像停在叶子边上的蝴蝶,随着他的呼吸轻颤。苏云九又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眉,轻轻抚过他微翘的眼角和高挺的鼻梁,像在以指尖描摹出一幅画。
再刻入心里。
沈孤水突然抓住苏云九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又听他道:“你还不困?”
“困……困了。”苏云九有些尴尬,缩了缩手,他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而还把她的手带到了枕上,十指相扣。
“困了就早些睡,别胡闹。”温热的气息在沈孤水说话时拂过苏云九指尖,如同三月春风。
苏云九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半天只憋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也不在意他听没听到。
第二日雪仍下着,天色阴沉。无人来扰,苏云九也睡得踏实,醒来时沈孤水已不知去向,但走之前倒记得替她掖好被子。
苏云九唤来沅芷伺候更衣,说起想去给皇后送点东西,才得沅芷提了句皇后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东宫,正和沈孤水在暖阁坐着喝茶。
苏云九挑发簪的手一顿,“怎么没人来告诉我?”
“皇后娘娘特意让人不要惊扰您,怕是那些话只能同太子殿下一个人说吧……”
“也该说完了。”苏云九伸了个懒腰,“我要真不过去,传出去也说不过去。”
沅芷早知道拦不了苏云九,便没再说什么,拾掇完就陪着她往暖阁去了。
原先在暖阁里守着的人被支走了,苏云九才刚走近,就听见沈孤水的声音,“前几日太忙也没顾得上问,听人说沈落荻的禁闭也到头了?”
“可不么。”皇后道,“禁闭是关了,性子却还没变。我安插在宸贵妃身边的人说,他出来第一句便是‘太子可立亦可废’……若不是当时四周都是他们的人,这话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也不知十个脑袋够不够他掉的。”
“先不说他这句话,当初那样大的事,父皇就这么便宜他?”
“你那时还在王府里头,后宫传得沸沸扬扬,说月圆那夜,宸贵妃一曲《渚莲愁》弹得人心儿颤。你父皇听到天亮,怎还会为难她母子二人。”皇后的语气大半是不屑,那小半的在意却难以遮掩。
“《渚莲愁》……她倒是敢。”沈孤水道。
“怎么不敢。那副皮囊摆着,总难免让人想起……”皇后欲言又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罢了,你得空便去看看她吧。我能走到今日也多亏了她,又拿什么来笑这宸贵妃呢。”
话音刚落,苏云九便抬脚进门,先给皇后行礼道了万安,“儿臣听人说母后来了,便急着过来问安,听了些不该听的,还请母后见谅。”
“没什么不该听的。”沈孤水替他娘亲发了话。
皇后隔着杯上的氤氲雾气瞥了沈孤水一眼,并无怪罪,反而饶有兴致,“是了,不如让蓁儿陪你去,你正好同她说说那件旧事。”
沈孤水起身,“我先让人送您回去。”
“不必。”皇后仍闲闲地喝着茶,“我倒想再逛逛这东宫。”
“那随您吧。”沈孤水牵起苏云九的手,“我们去太乾宫。”
“蓁儿设计子谦时还不知道那些事,你也不要怪她。”皇后又再叮嘱。
沈孤水牵着苏云九的那只手紧了紧,笑道:“我怎么舍得怪她。”
直至轿子出了东宫,苏云九还有些懵,“我们……去太乾宫做什么?”
“见一位故人。”沈孤水简单答。
“与沈落荻有关?”苏云九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在胸前,似要把那阵如擂鼓般的心跳往下压一压。
沈孤水将她的手拉下来裹在掌心,“与所有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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