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受了伤,苏云九这一觉便睡得有些沉,再醒来时天光大亮,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不知沈孤水是什么时候走的,竟也没吵醒她,被子上只留一缕清浅的香。
苏云九发了会儿呆,无端叹口气,唤来沅芷替她梳洗,又换了伤药。才吃过早饭,便有人来传皇后的话,说恪亲王沈景逸回来这么些天也没为他办过接风宴,正好国君身子见好,便要在宫中寻香园做场宴会,而苏云九也须过去一趟。
这沈景逸的性格与沈落荻相去甚远。沈落荻如同一只按捺不住的兽,时常露出利爪,沈景逸却恬淡得很,不争不抢的,只在自己的封地上安分度日。这次回来,也不过常去他生母宫里探望,没沾上任何事非。
苏云九没听过沈孤水在她面前说过沈景逸的不是,便觉得这该是个好相处的人。况且届时寻香园的人那么多,苏云九也不大可能有机会和谁相处。只替沈孤水去露个脸,倒不是什么难事。
苏云九从不喜欢身边热闹,往往跟着她的就只沅芷一个。二人坐上软轿,到了寻香园,就见宫人来来回回地穿梭,园中露天的宴会桌子似乎也布置得差不多了。
拉了个人打听,得知沈夕秋和皇后还没到,苏云九便想先在园子里四处逛逛。
西渊的皇宫与南沧的比起来大气了些,没有苏云九看得惯的精致小筑,走着走着她就觉得没意思,打算到宴桌那边去找找沈玉漓。
虽然园子里的精巧摆设不多,但路倒是弯弯绕绕。才走到一个三岔路口,还看不见另外两条路的情况,苏云九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喊:“景逸哥哥!”
苏云九来不及收脚,一抹茜色身影直直朝她扑过来,猛地撞到她的胳膊上。她被撞得后退两步,捂着伤处定睛看去,见沈玉漓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嫂……嫂嫂,我是不是撞疼你了?”沈玉漓过来扶她,“都怪我冒失,急着找景逸哥哥说话,不免跑得快了些……你可别让我哥哥知道我把你撞着了,不然他又该找借口让先生为难我的课业了……”
苏云九无奈道:“放心吧,我顶多不让苏星河来西渊了而已。”
“嫂嫂!”沈玉漓撒娇地跺脚,“你怎么比哥哥还会威胁人?你明知道……”
“知道什么?”苏云九故意羞她。
不等沈玉漓说话,三人身后就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玉漓,你这莽撞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苏云九回头一看,见沈景逸不急不缓地朝这处走过来。他脸上带着一抹浅笑,但却不含任何情绪,似乎只是出于礼节罢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身边竟跟着个沈落荻。
苏云九镇定地福礼,“见过豫亲王、恪亲王。”
沈落荻没说话,目光自她身上扫过,又看向别处。沈景逸拱拱手,道:“嫂嫂直呼我的名字就是。”
沈玉漓在苏云九身后悄声道:“景逸哥哥挺好说话的,不然我也不会与他亲近。不像那谁……”
说着说着沈落荻就瞥向沈玉漓,沈玉漓吓得赶紧跳到苏云九面前,对沈景逸笑,“景逸哥哥,你等会儿能不能顺便帮我同父皇提一提,让先生放我几天假?”
“你清寒哥哥刚走你就这么放肆?我还听人说前些日子嫂嫂家小舅子来探望,陪你玩了可不止几天呢。”沈景逸道。
“你少拿清寒哥哥来压我,我那几天也有上学的!”沈玉漓不服气,且好像忘了自己在求人,声音提高了些许。
“你今天吃了饭明天不吃了?”沈景逸搬出这个道理来。
沈玉漓被他气到了,“我才跟嫂嫂说了你好说话,你怎么……”
苏云九正笑着看沈景逸逗沈玉漓,沅芷就在一边拽了拽她的袖子,轻声道:“小姐,您胳膊……渗血了。”
沅芷不提还好,一提苏云九又觉得胳膊疼了起来,垂眼一看,还真有一道血迹染透了外衣。
沈玉漓和沈景逸两人还在争着,没注意到苏云九,沈落荻却直勾勾盯着她的胳膊,不知在想些什么。
沅芷赶紧挡到苏云九身边,“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适,要回去歇息,就不陪公主和两位王爷聊天了。”
“嫂嫂你不吃饭了?”沈玉漓忙看向苏云九,“我都去看过了,今天你爱吃的菜特别多。”
“不吃了,你帮我同母后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再去仁禧宫请罪。”苏云九道。
沅芷小心护着苏云九离去,沈玉漓则在后面忧心忡忡,“难道我要当姑姑了?那我方才不小心撞的那一下岂不是……”
沈景逸似乎敲了一下沈玉漓的脑袋,惹得她一声痛呼。沈景逸接着道:“那你要真给她撞出什么毛病来,清寒可不得把你收拾了。”
“啊?”沈玉漓大惊,“我没撞到肚子,应……应该不打紧吧?我听奶娘说母后怀我的时候还被人推了好几次呢……”
苏云九默默扶额。
伤口被沈玉漓那一下撞得裂开了,还好沅芷发现得早,不然苏云九要是以这副样子坐到宴席上,那是怎么也说不清的。
沅芷又给苏云九重新包扎了一遍,她便老实了,觉得还是听沈孤水的,在府里呆着比较好。刚才沈落荻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情绪,她不敢细猜。
但在老实呆着之前还是要去同皇后赔个不是。苏云九在府中吃过饭,又等到晚些时候,才去了一趟仁禧宫。
不知是不是沈玉漓调皮,在皇后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些什么,皇后非但没有怪苏云九,还拉着她说了会话,说什么头几个月要格外注意身子,走路须特别小心,要吃些什么酸的辣的也得适量……说得苏云九哭笑不得,连连否认,皇后却说这也是迟早的事。
再回到王府已是入夜,沈孤水不在,苏云九没人聊天,闲书也看腻了,便早早睡下。
但真正入睡却没那么容易。苏云九没来由地有些心慌,翻来覆去半个时辰,神思还是清明的。
这眼睛不知是不是勉强闭久了,她再睁开时不仅觉得酸涩,还有些眼花。
以至于不确定九重纱帐外的那个人影是真是幻。
苏云九自然不会傻到以为是沈孤水回来了,却又不敢开口问。
枕后的床头里藏着暗格,里边放了一把短匕。这暗格是沈夕秋怕有人行刺,特意给沈孤水设的。苏云九不知来者何意,但还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试着去打开暗格。
那人却一把掀开帐子,准确地制住了苏云九的双手并几下捆住,又欺下身来。一片冰凉抵在她脖子上的同时,她鼻尖也萦绕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这股香气于她而言不算陌生。
“沈落荻,”苏云九镇静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要说震惊她不是没有,因为沈孤水说过会让苍月营暗中看守穆亲王府,却没想到沈落荻能顺利进入寝房而不被人发现。
沈落荻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你们穆亲王府的防卫松懈成这样,你说,我现在把你杀了,是不是得到天大亮了才会被人发现?”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杀我?”
“沈苏蓁,你倒是会装,可你以为我是真被蒙在鼓里?”架在苏云九脖子上的刀又往里陷了陷,“我书房中的箭头上有血迹,而你一个在府里享受的人,要割破手指都难,却在胳膊这种地方有伤,岂不是蹊跷?”
“豫亲王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苏云九继续装傻。
沈落荻却不与她明说虎符的事,只道:“你明明知道,还偏要同我装?”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苏云九一咬牙,听见血滴到枕上的声音。她微微偏过头,正要说话,门就被人敲响了。
“小姐,”沅芷在外面急匆匆道,“有侍卫说方才看见有人往这处来了,您可还好?”
沈落荻紧盯着苏云九,苏云九只得清清嗓子,“我没见着什么人,你且退下,别扰了我的好觉。”
沅芷不放心,“可我似乎听见有人说话……”
“我做了个梦罢了。”
听着沅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云九才对沈落荻笑道:“你看,我们穆亲王府也不是没人。我劝你还是快走吧,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杀了你,沈孤水就少了一个帮手,怎么没有好处?”沈落荻语气凶狠,“我原先想法子让你来我身边,不过以为你对我有用,却没想到你是个不开窍的,对沈孤水这般死心塌地。你可知你十条命都不够抵你偷出来的东西?”
苏云九叹了口气,“既然豫亲王这么认为,那我就只能顺着豫亲王的话往下说了。杀了我,沈孤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会更快地对你动手。再加上,你要杀的人不仅是西渊的穆亲王妃,还是南沧的鎏玉公主。若是再惊动了南沧,你这亲王的位置,可还坐得稳?”
沈落荻僵了僵,似是不想就这么放过苏云九,但他思索一番后,还是收起了刀,站起身来理理衣服,冷声道:“也罢,反正你迟早会死在这条路上,我不急。”说罢掀开纱帐出去了。
沈落荻也够谨慎,没有把绑着苏云九双手的绳子解开。幸好她早已将手指锻炼得灵活,解这样的绳结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把绳子解开后起来点了灯,没惊动任何人,只自己找出药箱简单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
重新躺下后,苏云九是彻夜难眠,缩在被子里盯着帐门自言自语。
“沈孤水不会骗我,苍月营的实力也不假,但为何沈落荻能这样闯进来却不惊动任何人?沅芷的房间虽离得不远,可我们说话的声音低成这样,寝房的门墙又都加厚过,她怎么……”
她仔细想着,这些事的答案却如同在水中浮沉的游鱼,只能隐约看到个大概,若要伸手去捞,又怎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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