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会傻笑的小傻子会认人了,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要是往常,老阮家一定会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里乡亲,但现在这个时候大伙都饿着肚子,哪有功夫看热闹,因而阮家尚且还能保持些许清净。
阮家,郑水仙和阮安宁回来了,她一回来,刘兰就拉着阮笑跑过去,“妈,你看看,我们笑笑会认人了。笑笑,来,叫奶奶。”
阮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对她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奶奶。”
不用刘兰继续教,接着喊了一声旁边的阮安宁,“爷爷。”
阮安宁睁大眼睛,笑了,“真能认人了。”
郑水仙板着脸,没有说话。
刘兰看着两老,小心翼翼地说:“妈,你看,笑笑不傻了。”
郑水仙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不傻就能让家里人吃饱饭了?”
阮清明笑嘻嘻地说:“奶,咱妹不傻了,长得又是顶顶好看的,嫁给谁不能?就为了一袋米嫁给那个老光棍,说出去丢人不?我家就有一个妹妹,奶舍得送出去,我们可舍不得,真要送,送春菊啊夏草啊花生啊,她们可比咱妹利索,那老光棍没准更喜欢。”
他这话一出口,郑水仙还没回答,春菊几人的妈张美芳就跳了起来,“呸,凭啥?我们春菊给家里干过多少活,赚了多少工分,至少自己的口粮赚回来了,笑笑呢?这么多年给这个家里做了什么贡献?”
阮清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二婶,我哥还在城里上工省吃俭用拿回来的肉票糖票各种票,再加每个月二十来块,家里谁没沾光?养个我妹妹也顶顶够,还有,我家男丁多做的活还能比你们春菊夏草少?要说为这个家里做了多少贡献,二婶你觉得你比我妹好多少?”
他说的话不知道挑动了张美芳哪根神经,她那眼睛瞪圆了,一副气恼的样子,“大嫂!你听听,你儿子说的都是什么话?谁家孩子会这么跟长辈顶嘴?”
郑水仙拍了一下桌子,“够了!都别说了。”
阮清明懒洋洋地说:“奶,不是我说,我家男丁多,就算我不怎么干活,每天也能挣五个工分,每年缺粮户也轮不上我,没给家里拖后腿,我大哥在城里工作了几年,拿回来的钱少也有几百块了吧?家里还有谁有我大哥赚的多?我爸还有我弟也没少干活,这个家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是我家撑起来的。对,现在是灾年,缺粮食没办法,但一出事就想拿我妹去换粮食,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阮安宁敲了敲旱烟,闷声说:“下个月每家每户能领一百斤红薯过冬,不缺这一袋粮食,犯不着送孩子进火坑。”
郑水仙恼着推了他一把,“你也跟着闹,老李那儿算什么火坑。”
阮安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家里拿主意的还是阮安宁,郑水仙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摸了摸阮笑的脸,问:“你知道你今年几岁了?”
阮笑看着她,乖巧地回答:“15岁。”
能回答问题,口齿清晰,的确不像是之前那个傻子了。
郑水仙盯着她看,她这四个儿子,就老大生的最好,又讨了隔壁村最漂亮的婆娘,生出来这几个孙子孙女长相都漂亮,尤其笑笑,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鼻小口,皮肤又白,到这会儿都不像受过饿,反倒像城里养出来的闺女儿娇娇嫩嫩的,送去给老李做婆娘的确可惜了。
这样想着,郑水仙说:“既然你们都不想,那就算了。”
阮平安叫了起来,“妈!我可没说话,我家二狗快饿死了,你忍心让你孙子饿死?”
他手里扯着二狗,二狗叫唤:“奶,我饿,我饿。”
郑水仙说:“谁不饿,就你儿子金贵?”
老四媳妇儿刚生了儿子,没吃的,连奶水都没有,只能喂孩子稀薄的米汤,这几日都瘦了几圈,不单单是老二孩子饿,站在这里的哪个现在不是饿着肚子?
郑水仙感到了一丝疲惫,从前她曾经为“多子多福”欣慰过,阮安宁没有兄弟姊妹,是独子,她嫁过来被欺负了多少年,现在是熬出头了,无论时候在外头都能挺直了脊背,但遇到了这样的灾年,多子多孙也成了磨难。
她没有再说送老大傻闺女的事,到现在人都不傻了,也没有理由送她出去了。
阮平安没憋住,“那李疤头的五十斤米怎么办?”
那可是整整五十斤啊!
在这种灾年,五十斤的白米多么珍贵啊!
郑水仙盯着阮平安,淡淡地说:“你要舍得,送你闺女去。”
阮平安不说话了。
他家春菊长得粗壮,干活是一把好手,她娘张美芳都没她干的那么利索,多亏有春菊,他和张美芳才能时不时歇息个一天两天,这样的劳动力,他哪舍得送出去,那五十斤白米单单给他,他才会考虑这种事情,落到全家头上,分到他们这儿也没多少,他才舍不得送春菊去呢,不止春菊,还有两个,他都舍不得。
结亲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虽然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个噩耗,但对于阮吉一家,却是一件喜事。
傻了这么多年的阮笑,居然会认人了,那双呆滞的眼睛到这会儿变得灵动起来,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是个傻子。
阮吉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后,也顾不上阮笑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大姑娘,跑进屋子里就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笑笑,认得我不!”
阮笑想哭,但又及时地将这股酸意憋了回去,“认得,你是爸爸!”
她大声地叫了出来,因为傻了十几年的缘故,她嗓子很少使用,所以到现在,声音还细细的嫩嫩的,叫阮吉听了想哭,“哎,我是爸爸,笑笑认得爸爸了,真好。”
他将阮笑放了下来,这样一个大男人,遇到这种事情,眼睛都红了,“真好,咱们也是有福的,有生之年还能听见笑笑叫爸爸。”
阮清明说:“咱妹聪明着呢,不用咱妈教,她自个会认人,连家里狗都会认,叫它大黄呢!”
阮吉听了心里高兴,对阮清明说:“赶紧叫你两个哥哥回来,让笑笑叫叫他们。”
“爸,我们回来了。”阮吉话音刚落,院子就进来了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是阮吉的大儿子阮东升,稍矮的是次子阮青柏。
阮东升长相很俊俏,身材略干瘦,一股子斯文气,他本来是家里最有前途的人,不仅念了高中,还在城里拿到了工作,吃上了商品粮,一个月工资二十来块,前途无量。
然而前一个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灰溜溜地从城里回来,跟着阮吉下田,开始赚工分吃饭。这种天和地的待遇,别人都为他惋惜,问他怎么回来,他啥也不说,所以他没了工作的原因至今是一个未解之谜。
阮吉看见了大儿子,招呼他过来,“东升,青柏,你们过来。”
青柏比较活泼,他跑了过来,对阮笑笑,“笑笑,你认得我不?”
阮笑脆生生地喊:“二哥!”
青柏笑得更开心了,“哎!我是你二哥哥,诺,这个是你大哥!”
他将东升拉过来,“喊大哥!”
阮笑对他笑着,也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哥”。
阮东升摸了摸她的脸,没有说话。
阮笑看着他的眼睛,伸展开手臂抱住了他。
妹妹这样热情,阮东升吭吭哧哧地吐出了一句话:“好了就好。”
阮吉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说:“刚忙完回来,好好去休息吧。”
阮东升点点头,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半块黄面馒头,放到了阮笑手里,“吃馒头。”
阮笑捏着那半块馒头,看着大哥,说:“谢谢大哥。”
阮东升离开了,阮青柏却不愿意走,哄阮笑多说了几句话,确定了妹妹真不傻了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阮吉阮清明,还有阮笑。
阮清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对阮吉说:“爸,我揍二狗,二狗说漏嘴,奶有这个念头不是自个来的,是二婶在里头说项,让李疤头有了这个念头。”
阮吉听了,没有说什么,但是脸色不太好看起来。
阮清明说:“二狗这个傻子,去李疤头家能吃香喝辣,这种好事怎么落不到他家,他上头三个姐姐,偏咱妹应该去?没这个道理。”
阮吉说:“这事你别说了。”
阮清明说:“爸,不是可以分家吗?你问问奶能不能让我们分出去单过,凭啥我们干活赚口粮,二婶一家抬手抬脚闲着玩?”
阮吉说:“胡闹,分什么家?这种事情不准再说,更别在你奶面前提。”
阮清明闭了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了。
阮笑和着水,吃了一口那半块黄面馒头,依然哽得喉咙疼,阮清明给她拍了拍背,“慢点吃,别呛着。”
阮笑将馒头递给阮清明,小声说:“哥哥,你吃。”
阮清明笑了起来,“咱妹懂事,有吃的还知道给哥哥吃,哥哥没有白疼你。”
阮笑第一次在这种清醒的状态里得到亲生哥哥的夸奖,忍不住害羞地捂住了脸。
阮清明看到她这个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摸了摸阮笑的脑袋,接过那个馒头,轻轻地抿了一口,还给了她,“笑笑吃,哥哥不饿。”
阮笑捏着那个馒头,望向阮吉,递给他,“爸爸吃,笑笑也不饿。”
阮吉没有接,“你吃吧,吃饱一点,好好睡一觉。”
阮笑听了,知道他们两个都不会吃这半块馒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努力地将那块馒头吃掉了。
这是她的家,虽然前辈子活了十五年就夭折了,之后更是到了未来,成了霍家的女儿,过了三年的富裕生活,但在她心底,这个贫穷的年代才是她的归处,因为这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哥哥们。
这里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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