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雪臣手握汤匙将药粥送进聂宝瑜口中,女子一口口的慢慢喝完,卫雪臣以温热帕子替她擦拭脸庞。
聂宝瑜躺在床上闭目,细说着今日的事,要紧事只有一件,表妹的去留。按聂宝瑜所想,避开二殿下,另遣一小队人马送表妹赶回京城安心住下。
卫雪臣只是点头,说一切都依夫人。
说完他便安抚妻子睡下,守在一边坐了良久。满脑子里全是这件事。
他觉得心中闷得很,便推门出去,山色空濛,大片的雪下,绿意浓浓,眼睛的疲惫一瞬得到缓解,心中也跟着舒畅起来。
他一高兴,脑海中便浮现出“表妹”的脸,他难受,因为那张脸,那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之中,与初恋相似的女人,那容颜叫他难忘。
他甚至在心中偷偷想过,若是在三四年前,那时宝瑜还不是他的妻子,他有许多姬妾,如果那时他遇见这个秀秀,他又会如何呢?
他实在是有罪,罪孽深重,尤其是在这空灵山寺之中,他更觉罪孽深重。
但在心底承认自己罪孽之后,他又开始真正思考起来,他对那秀秀究竟是怎样一番心情。
这些天来,他一次也未见过那秀秀姑娘,只知道妻子将她认作表妹,宝瑜的脾气如何他向来清楚,是绝不会苛待那那姑娘的,所以他没去管。
他掺和什么呢,这是女人家的事情,那秀秀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情人,不是他的妹妹,更不是他的女儿,她是偶然救下的可怜人,是宝瑜认下的妹妹,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离开京城本就是回乡探亲,可谓难得清闲。
他不愿管,他不愿插手任何与秀秀相关的事。
他怕那个女人,那张与毓秀相似的脸,不单形似,而且神似。
每每他脑海中露出这样念头,他就深觉自己无耻,或许只是因为长得像罢了,因为长得像,所以情不自禁将两张脸重叠在一起。
他时常会幻想初恋再现于眼前,只因为那人永远的死了,所以他愈发思念。
他的身边曾有许多和毓秀相似的女人,但是大多是某一处让他觉得相似,例如眼睛,或者声音,或者笑容,他曾沉迷于其中,却也痛定思痛,专心于宝瑜身上,直至今日。
但楚兰深莫名其妙就找上他,指名道姓说要秀秀,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楚兰深何时见过秀秀呢?
连他也不过是偶然遇见罢了,如果那一日宝瑜没有央着他说要去寺庙中拜一拜求个平安,那他根本不会遇见那女孩,没有他,或许那姑娘早死于亲族乱棍之下,或者活生生冻死了。
一个没有什么复杂背景的村姑,何足挂齿?
可楚兰深刚来,却突然对秀秀纠缠不清起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他神色,似乎对秀秀势在必得,这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
是因为这是最像的一个吗?
是啊,像,实在是太像了,,若不是差了年纪,有些时候,他见那人,几乎以为是毓秀死而复生。
而且这秀秀的反应也很奇怪,为何二殿下那般人物,她会如此干脆拒绝呢,就他眼光来看,天底下实在是很少女人能拒绝楚兰深伸出的手,或许是胆小,或许是有自知之明。
总之那秀秀似乎相比于楚兰深,更喜欢宝瑜。或许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更容易亲近温柔的女人,宝瑜待她实在很好,不想分开也是常理。
想到这里,卫雪臣高兴起来,他也下定决心了,先把这秀秀表妹送回京城,送到卫府住下再说。
他本该这样做,宝瑜虽然脾气极好,但久了也要影响夫妻情分的,他最初不过是可怜那女子身世凄苦,如今他给安排一个好去处,这样也算是有始有终,对得起她了。
*
毓秀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在梦里于倾盆而下,豪雨瓢泼打在她的身上,她拼命的朝前走,拼命的解开骏马的缰绳,她飞快的骑上马,枣红的马也跑得飞快,好像坐上了天马一般,冯虚御风,飞速朝着无尽黑暗处奔跑。
滴答的马蹄声渐渐小了小来,耳边再一次被哗哗雨水声给包围。
她拼命勒住骏马,随即滚下马背,哒的一下整个人被泥水给染上灰黑颜色。
挣扎着站起来,脚下是泥泞的污水,泥块粘在鞋底,拔腿而走都变成沉重起来。
毓秀还是往前,雨水刷刷冲去她脸上的泥污,终于有人站到了她的面前,她倒在冰冷台阶之上,仰头望着那人。
那人面目模糊,但是他笑了,薄唇微张,见他笑了,毓秀也高兴起来。
她好像听见婴儿降生的声音。
然而未高兴多久,一根箭嗖的直冲而去。
噗——呲
箭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回荡,隐约能感到难以言喻的疼痛。
毓秀醒了,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这一下也惊扰了当值的丫鬟。
灯火被点亮,丫鬟连忙起身替她拉开纱帐,毓秀立刻拒绝道:“我没事,你忙。”
小丫鬟皱眉看她,表小姐口中没事,可脸上额上全是汗渍,这可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模样。
下午昏睡,自然是会难受的,想必是梦魇了。
纵然被拒绝了,小丫鬟还是伸来手,将绣着紫色绣球花的绢帕递于她。
毓秀接过,脸上满是和煦笑容,她道了谢。擦着额上汗,闭目调理气息。
没想到突然会做这样的梦。梦是乱七八糟的,但她也明白,梦境中全是前尘往事,噩梦一样的往事。
她的死,宛如发生在昨日。
死亡的阴影总是笼罩着她,她不想再死一次,她要平安幸福的活着,一定要。
擦着汗,急促跳动的心渐渐平缓,连呼吸都变得匀称起来,她又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
卧榻上的毓秀睡得正香甜,却被猛烈地推搡着肩膀。摇摇晃晃,有人似要把她的骨头给摇散。
她慢悠悠睁开眼,是连翘。
江毓秀猛地起身,连翘已经包着眼泪,将包裹塞到她的手中。毓秀一惊,随即她掀开被子,慌忙爬起身,简单梳洗,整好衣裙。
要出发了。
“我陪你去。”连翘亦是整装待发。
“这……”毓秀惊讶万分。
连翘是聂宝瑜跟前的一等丫鬟,又一心一意服侍聂宝瑜,怎会舍下聂宝瑜陪她?
“多谢姐姐好意,不过我也不必人伺候的,夫人这边还要姐姐呢。”江毓秀拒绝道。
“别说了,夫人一早派我照顾你,今你要先回京,我陪你去便是,等到卫家,夫人自然也要回来的。”连翘肩上挂着行囊,说着推门而去。
院门大开着,屋檐下立了几个身穿粉裙的丫头在旁边,送她们下山去。
冷风呼呼吹在脸上。
车轮粼粼。已经整整休息了一下午,迎着月色出发,毓秀的心情十分畅快。
楚兰深身份贵重,离京必定另有要事,并不会在她身上多留心思,毕竟只是一张模样相似的脸,他那种人,或许马上就忘记了吧。
这样想着,心情就格外轻松起来。
松林路的尽头就是萧氏潭,潭水深不见底,过了深潭,便是到了山脚下。
今晚下半夜便只能在车中休息了,因下了雪又是晚上,故马车速度极慢,平安抵达山下,已是天光大亮,冬日的天光来得格外迟,坐在马车里休息,再往预备的客栈里住下,这些都是聂宝瑜安排好的,她完全可以放心。
聂宝瑜细心妥帖,身边的丫鬟都很能干,必定安排的万无一失,江毓秀十分安心。
连夜兼程,连翘正蜷缩着卧在马车一边昏沉沉睡去,车厢内琥珀色的光,晕了一室的暖意,江毓秀也觉得睡意沉沉。
正在半睡半醒间。
车厢内震动起来,猛然受到惊吓,江毓秀豁然睁开眼。
是马车在晃动,车厢外传来马的嘶叫声。马蹄哒哒踏在地面上,震动声甚至传达到车厢内。
连翘也很快醒了,是被晃醒的,车厢内一摇一晃,连翘被猛然一摔,撞在窗上,“连翘——”毓秀一手去拉她,一手拉着车内木杆,勉强保持着平衡。
“怎么回事?”二人心中同时响起这个念头。
连翘张大嘴,面上全是恐惧,“是土匪!”她们马车走在偏僻地方,虽然少见,但也的确有这种情况的。
二人相望一眼,皆是无言。
“你坐稳,”江毓秀松开拉着连翘的手,要去掀开车门帘,却被连翘阻拦道:“不——”
“别,别去……”连翘浑身都在颤抖。
“姑娘有所不知……”连翘惊惧之下,连说话都不利索。
不是她胆小如鼠,实在是她见识过土匪的凶悍,杀人越货,那是些畜生!
毓秀没见过土匪,却想得出歹徒的凶恶,她方才被甩得飞起来,震得五脏六腑都疼,一样大口喘气。
“不管是什么,别怕。”江毓秀伸手刷的一下朝两旁拉开帘子。
刺眼的光亮瞬间卷着雪光山色,无数风光冲入人的眼中。
看清一切,二人心瞬间凉了一半,还真是,车外敌我分明,且一眼能看出来敌强我弱。
眼前那高大且凶恶的男人模样,不是土匪也非善类。
有人将利刃一挥,血花飞溅。有刀刺进血肉的声音,噗嗤一下伴随着人的哀鸣声。
打头阵的手上一眼看见了她们,旋即挥舞着手中大刀,雪白的光亮几乎像是能将日光截断。
刺眼的很,刺心的很。
护卫们都还在和山匪纠缠,暂时脱不了身。
要逃,任谁看到这种局面,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连翘捂住嘴,眼泪已经流下。完了,惨了!心中这样悲鸣,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有跟来是不是不用碰到这样的祸事。
但她很快摒弃杂念,连翘七手八脚的在身上车厢内胡乱的翻,胡乱的抓。
江毓秀奇怪看她,连翘在翻钱,“连翘,别管那些身外之物了。”
江毓秀这样说,连翘早将她的小荷包和聂宝瑜一早准备的钱袋子绑到一起,嗖的一下全部往江毓秀怀里送,“快藏好,姑娘,藏起来。”
连翘这是想牺牲自己。
她问:“姑娘可能骑马?”
毓秀没有回答,她面色如水。
明明急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此刻连翘却没有发火,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渴望。
难道?她怀着无限希冀的目光问:“姑娘可是有退敌的法子?”
毓秀还是沉默,外面有刀剑铿锵的交击声,锥心刺耳。
命在旦夕。
“不能急,只能拼了。”毓秀冷静道。
连翘眼中的光散去,但很快又燃起。她点头,“姑娘要如何做?”
江毓秀看一眼外面,打得激烈,暂时没敌人能近到她们身边来。
车夫早已不在,马因惊吓而急躁地想挣脱绳索逃脱,江毓秀去拉缰绳,却被甩了回来。
“姑娘!”连翘泪流滚滚,这马发疯了,她们两个女人那里是对手!
深吸气,毓秀爬起再一次试图去攥紧缰绳。然而受惊的马却根本不受控制,眼下只能弃车逃跑,江毓秀这般想着。
忽然间,她们听见车窗外传来轻轻叩声,不大的敲击声把江毓秀与连翘吓得浑身一颤。
二人不约而同朝车窗望去,这车窗由内关的死死的,要开只能从里开,可是谁在敲?
是谁?这样的时候,是谁?
连翘下意识地撑开一点窗户,便看见一只雪白的手,美玉无瑕,指节分明。
江毓秀顿觉危险,她推开连翘,想关住车窗,尽管这是无畏的挣扎。
而那只手搜的一下握住江毓秀的手腕,而后提着她的手强行打开窗子。
窗外是一张脸,那是她所熟悉的——楚兰深。
过于惊讶,毓秀甚至没有出声。
等她反应过来后,也没必要大惊小怪了。
楚兰深是她所不能抗拒的。
而现在楚兰深是她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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