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易

小说:将宴行 作者:迟迎
    庭院里,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月色下,打更人的身影斜斜地拉长,消失在巷尾。

    一片死景之中,活物总是最能勾起兽强烈的好奇心。将军府檐角上含脊的螭吻,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檐角下的两人,以一种捕食前蛰伏的姿态。

    女孩微微偏过头,月光掠过大理石板,在她面上投下水波一样的纹路。水波随着她的吐息而晃动,压低的声音在荒败的府邸中显出几分颓废:“我知道你要躲避朝廷的追捕,我可以替你掩盖身份。”

    她刚刚接好右臂,行动十分不便,左肩的血虽止住了,但失血依然令她唇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在她对面,少年盘膝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着匕首,匕首插在大理石板的缝隙之间。

    他们之间堆着些银簪玉篦之类,看上去像是因为分赃而起了争执的同伙。

    然而细看之下,少年神情散漫。

    雁娘向房顶上看了眼,也不着急:“作为交换,我和两个弟弟妹妹要活下来。既然姜家已经叛变,看情形京城覆灭也差不了几日,无论是投靠东琉还是奔赴他城,您最好都不要忘记我们。”

    少年知道她的意图,唇畔滑出古怪的笑意。

    谁教的她这些?敢于同归于尽的狠厉。

    之末眨眨眼,他眼尾的戾气瞬间褪去,抬手温和地帮雁娘把垂落的一缕凌乱发丝拨到耳后,仿佛刚才行凶的人不是他一般:“那是自然,如今我与雁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事都听雁娘的安排。”

    少年又开始言辞轻佻,雁娘偏头避开他,不慎拉扯到了左肩,疼得龇牙咧嘴,她咬牙切齿地说:“现在……我该叫你姜之末,或是……姜钧?”

    这才认识他几天,就落得一身的伤!

    “嗯?姜钧?”少年眼角微微上挑,笑得有些张扬,“你竟以为我是那城前负罪自刎的姜钧么?哈哈哈哈哈,雁娘既然识字,又看过我的玉佩,还猜不出我的名?雁娘啊雁娘,姜钧此人确如我一般是个英才,只是我看上去还没有他那么老吧。”

    雁娘:“……”啊呸!真是好不要脸。

    传言姜钧不到而立,且是个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轻很多的青年,这才想岔了,这厮要真是姜钧,应该也早因为嘴欠在战场上被人砍死了吧。

    东方渐明,回去的路上,少年抛掷着墨玉,略想了想,就知道了:“既然是逃难而来,便不该对东方形势一无所知,你故意向我说起难民的事,竟然是这里露了马脚。”

    他过于急迫地想知道东方的形势了。

    雁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事实上,那时我只是对你逃难的幌子有所怀疑,没有想到你真的是姜家人,在姜府,才真正确定了你的身份。”只是之前没能看出来他有些功夫,实在是她大意了,雁娘抬手拂了下有些发疼的颈项,瞥了他一眼,少年把那玉佩抛个三次,就提着坠子转一圈,十足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说是娘亲遗物,真不怕手滑打了去。

    之末注意到她怀疑的目光,于是笑了笑,收了手中把玩的墨玉,拂掌道:“雁娘如此聪慧,若生在高门,定是门槛都叫人踏破了。”

    清晨的街道,还残留着走巷的疯狂气息,散落的支离破碎的杂物。稀少的摊贩,密集巡逻的守卫。天空一片乌泱泱的浊气。

    雁娘不想回应少年的调侃,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很快两人就步入了一个窄巷。

    雁娘催促道:“京都危在旦夕,当下要赶紧出城才是。”

    少年却半句不提重点:“我多年未归,也还记得城东郊有一处极好的院子,也不知此番可遭了难……”

    雁娘再次强调:“过不了几日,东琉恐怕要攻城了,你可有什么准备?”

    之末只是嘻嘻一笑:“对了,雁娘要是能给我弄两瓶酒来,我也许会更乐意为您效力。”

    女孩的耐性到了极限,她猛地收了脚步:“我不是你的仆从奴婢!大少爷要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少年向来孤高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顶撞,一下子脾气也上了来,他打住了东拉西扯的话头,语气便很阴鹜:“你不过一介布衣,草芥一般的贱民,哪里来的胆子,指使我做事?”

    他面上带着嘲讽的笑,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这副上位者的嘴脸一览无余。雁娘一腔怒气只往胸口烧:“既如此,不需多言,我们各走各的路便是!”

    她快步径直往前走去,把少年撇在原地。

    之末跟了几步,只是那“大少爷”的面子到底还挂着,他跺了下脚,咬住牙硬是没追上去。

    雁娘就着一股子气,冲了好些路,突然面前闪出一个人来,她看也不看,闷着头直冲过去。

    这一冲险些把自个摔着了。

    那个人灵巧地避开了,脚步变换之间,一把刀便架在了她脖子边。

    雁娘顿时不敢再动弹。

    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稍稍松开了禁锢,低声说,“听话些,不然我的刀可不留情。”

    雁娘讽刺地想,这几天还真是走运,几次三番的被人威胁。

    她刚要动作,猛然间瞥见那人手背上的纹路——那是半面枭的纹身。她停住了,艰难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放弃了挣扎。

    那人宽面大口,虎背熊腰,用力钳住她的胳膊,雁娘疼得抽搐,却不能反抗,只好顺着那人的力道,以缓解些许痛楚。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闪过,瞬间血溅三尺!

    雁娘猛地贴住身后的墙壁,大口的喘息中,她战栗着抹了一把脸,脸上是滚烫的血——那不是她的血。她身子沿着墙壁滑下去,看着那壮汉咽喉处裂开的血线,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为他堵住伤口。

    少年从那人身后走出来,无言地看了她一眼,雁娘僵硬地放下手,少年便反手迅速在那青年人的胸口又补了一刀,那人瞪大了双眼,瞳孔涣散,逐渐失去焦距,身子被缓缓放倒。

    女孩腿软地坐在地上,任由少年的影子将她完全覆盖。

    阳光斜照过来,他逆光而立,那光折过他的匕首,明晃晃地印在她惊恐的脸上,她不得不眯起眼躲避这刺目的光。

    白光闪了闪,是他晃了晃匕首。

    雁娘看向他,少年依然是笑意盈盈,匕首上的血顺着放血槽滴答滴答地落:“雁娘怕了?”

    她的呼吸凝滞片刻,之末朝她递出一只手,她顿了一下,一把抓住借力而起。

    她离开前,回头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人,那人不甘心地睁着眼,瞪视着他们离去的方位。

    不多时,路过此地的小贩发现了情况,一声尖叫引来了巡逻的士兵。

    外间的早市开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只是商人们大多表情凝重,而行人也显得心不在焉。

    熙熙攘攘的人潮给了雁娘几许安全感,女孩把那丝隐埋的不安摒弃,抱怨着:“你还敢出现的再晚些么?我险些没缓过气来。”她的外衣沾了血,又不舍得扔掉,只好反过来穿,想起那粘腻的血此刻贴合在里间的单衣上,雁娘一阵反胃。

    好在没有人会在意她们这样的乞儿穿着如何,所以即使雁娘打扮怪异,也无人多看她一眼。

    与之相比,少年显眼得多。即使泥污覆面,身量依然挺拔,仅仅是行路罢了,也总有摊贩投来打量的目光。雁娘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揪下他的衣领,叫他低着头行路。

    他身上的单衣倒是半点没沾上血,这大约也是他选择从背后割喉的原因。

    身侧都是拥挤的人潮,他们低声挨着讲话,以防被什么人听了去。

    少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雁娘命大得很,即使我不出现,相信雁娘也有脱身之法。”

    雁娘没接这话,转而问道:“怎么会有人跟上的?”

    少年无辜的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也许是雁娘背地里把我卖了也不一定。”

    之前二人出姜府的时候感觉到有尾巴跟着,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雁娘睇了他一眼,“我可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现在该怎么办?”

    少年语气正经起来:“雁娘手里可有多少人脉?”

    雁娘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她们这样的人,哪儿有什么人脉,即使是最末等的官吏,也对她们不屑一顾。

    之末解释道:“我们现在缺人手,需要有人帮忙。”

    雁娘只好道:“我没那天大的本事去叫来多少帮手,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要是肯给点好处,倒也有是不少能上手用的。”

    “哦?那依雁娘看,要给多少好处?”少年步履不停。

    “钱,”雁娘想起庙里因为一块饼引发的绞肉战,微微皱眉,“或者米,食物,饿鬼什么都吃……”

    之末猛地收住脚步,雁娘差点撞上他的背,被打断思路,又牵扯到了伤口,她不胜烦躁地皱了皱眉。

    正要咒骂几句,他突然启口:“找个当铺当了那些物什吧,再去城东粮铺全部换成粮食。”

    “什么?我们要是出城,可带不走那么多粮食。”雁娘提醒。

    少年的回复是:“谁说要我们带走了。”

    雁娘一惊。

    少年低头看她:“我们若不备好大礼,怎好投奔?”

    他唇侧总是笑意,雁娘无端一阵寒意。

    “子时之前回来,别再让尾巴盯上了。”他叮嘱道。

    混迹京都这么多年,她该有些手腕的,如果连小鱼小虾都避不过,即便是尸横也不关他的事。

    她果然很淡然地点点头应下了。

    之末看她走出几步,又突然折回来,神色似乎有些纠结:“其实……你若是缺人用,京城坊间倒是有个好去处。”

    之末顿时来了兴趣:“哦?”

    “但有一事,”雁娘问,“姜家……当真投了东琉?”

    “不然雁娘以为呢?”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女孩低头沉吟了会子,片刻后抬起头,眼底已满是坚定:“跟我来。”

    *

    漆黑的暗室。

    一张方桌,两侧各坐了一人。

    黑暗是罪孽滋生的卵巢,此间两方都对这样的环境感到满意。

    左侧的人开口一便是朗朗少年音:“跟丢了?”

    右侧的声线则油滑而老成:“你不能要求太过,我们合作多时,帮你们解决了多少麻烦?这次又折了好些个弟兄,可见这厢水深,弄不好,是那一位盯上了我们。”

    左侧的人显然不怕耸人听闻的话,依然镇定:“你们只需抓人,在下来审,好处必然少不了,胡坊主手下八百夜行枭,在下还是见识过的。”

    那位胡坊主便推说道:“从前是从前,当下是当下,那一位现在炙手可热,我们这等人,哪里敢虎口夺食,触他的霉头。”

    对面便嗤笑一声:“胡坊主何至于如此鼠胆,只折了一个弟兄就这番大惊小怪,每年渭水决堤都得死不少人,您要去一一哭吊过来么?得了吧,有我们大人撑腰,只管做,旁的事无需忧心。”

    胡坊主静默了一会儿:“好!只是这折了的弟兄是我胡某人多年的臂膀——您看?”

    他说完,半晌没人回应。

    他猛地站起来往对面一探。

    人已经走了。

    一句骂娘的话还未出口,他摸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沓纸。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那沓纸折了几折,揣在怀里,快步离开了暗室。

    昏暗的月光,映出他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过鼻梁,拉长到另一侧的唇畔,使得他的面部有些撕裂的扭曲。

    门外有人青衣白裳,负手相候,看见他,对他一点头,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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