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分子十分猖獗,我大日本帝国军人……”
南田洋子在台上激情万丈地演讲,这个新年日本方面和新政府皆损失惨重,她神情悲痛而愤慨,滔滔不绝地发泄着情绪。
“上海发现□□、重庆方面的特工,本身就成了扰乱上海之和平与秩序的主要根源。如今,日、华都以许多人的生命为代价,致力于重建东方。新政权与新生的中国人民正与日本充分合作……”
会议室里香烟缭绕,汪曼春素来厌恶烟草的气息,但她身居要职又无法离席,只好微微皱着眉头用手指有意地遮掩着鼻子,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唐山海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便悄悄溜出门去拿汪曼春的杯子,预备给她泡一杯茶清清嗓子。
但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
明诚礼貌地给汪曼春递上茶水,微笑着低声道:“汪处长,这茶清肺。”
汪曼春接过来,悄悄看了明楼一眼,果然见他也含笑看着自己,黑眸里暗藏着体贴和担忧。
汪曼春美眸里漾开感动又欣喜的水色,她接过茶杯,轻轻对着明诚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阿诚”,然后对着身边的明楼俏皮的眨了眨眼。
隔着氤氲的茶雾,明楼笑意更浓。
汪曼春被他温暖的笑容触动,她很久没有看过明楼这样温暖的笑了。多日连轴转的疲惫让汪曼春有些头重脚轻的眩晕,于是她的情绪也朦朦胧胧,孰真孰假已然没有清晰的界线。
刚回来的唐山海刚好看见这一幕,他顿了顿,一声不响地把自己准备的茶水也放在汪曼春桌子上,也不等对方回应就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汪曼春这才清醒了几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两杯茶水,前世的回忆纠缠着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
汪曼春有些懊恼自己记性的变差,明楼这天的温情背后的弯弯绕绕,她早就该猜到了。
她自嘲般轻轻苦笑,看了看手表。
时间:12:33。
“没有任何理由允许阻碍重建中国这项伟大工程的力量存在,考虑到军事行动以及对和平与秩序的维持,应该借助于明确、严厉的打击措施。”南田洋子还在做着报告。
汪曼春选择了端起唐山海准备的水,喝了一口。
明楼身形微动,颇有深意看了她一眼。
汪曼春的心思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猜的果然一点儿也不错。
汪曼春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好看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喝完了整杯茶水。水汽蒸腾下,她长长的睫毛把所有情绪波动掩饰地十分彻底。
唐山海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见身边的明诚不停的看着手表。
12:40
汪曼春对唐山海扬了扬手里的空杯子,示意他再去接一杯水。唐山海立刻上前,汪曼春却移开了空水杯,反而把那杯有些冷却了的明诚送来的那杯水递给他,低声吩咐:“这杯水凉了,麻烦你去倒了换一杯热的来。”
唐山海眉心一动,接过来转身出去。
虽然刻意放低了声音,但也只是为了不惊扰其他同僚和台上的南田洋子。明楼就坐在汪曼春上首,汪曼春刻意地让他也听见了她对唐山海的吩咐。
明楼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看着汪曼春,正要开口,却见汪曼春突然捂住了胸口,眉头紧蹙,死死咬住了嘴唇。
明楼看着她,低声关心道:“曼春?不舒服吗?”
汪曼春紧紧抓住明楼的胳膊,强忍道:“师哥,我心脏好难受……”
一句未了,汪曼春就晕了过去,倒在明楼胸口,立刻引起会场一阵骚动。
唐山海刚从外面回来,见了这一幕大惊失色,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奔跑过来。却在冲了两步后生生顿住了脚步。
“没事,没事。”明楼忙抱住汪曼春,然后转头对大家安抚地笑了笑道,“我师妹有心痛病,老毛病了,我扶她去客房休息休息。”
反而是明诚跑过来,和明楼一起把汪曼春搀扶起来,带出了会议室。
唐山海眉峰紧锁――汪曼春没有心痛病,她只是到了冬天,身体会比较虚弱。对外宣称的心痛病只是个噱头。
南田洋子看看手表。时间:12:50。
“就到这吧,今天会议延时了,耽误了大家,大家吃个会议餐,下午三点请准时出席明长官主持的朝日、日日及读卖三家新闻社有关大东亚共荣和重建中国的联合采访。”南田洋子说道,“散会。”
汪曼春被扶进客房,明楼给她喂了点温水,吩咐明诚道:“汪处这会儿需要静养,叫他们不要进来打扰,你赶紧去苏医生那里跑一趟,拿点特效药过来。”
明诚应道:“是。”
汪曼春似乎是疼得神志不清,她眯着眼睛挣扎着拉着明楼念道:“师哥,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放心,放心。”明楼握紧她的手安慰着。
汪曼春这才闭上了眼睛。
明诚轻声问:“难道唐山海那杯水里也……”
明楼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问句,也不答话,只是摸了摸汪曼春的脉搏,又看了眼时间――下午1:10。
明楼对明诚吩咐道:“开始干吧。”
明诚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房。
汪曼春睁开了眼睛,一双幽深的美眸锁住眼前的明楼,黑漆漆地让人看不清情绪。
明楼的目光更锐利,他握紧了腰间的□□:“你知道了什么?”
汪曼春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那凉意浸透了肺腑,连说话呼吸间都寒彻周遭空气:“我知道师哥的关怀背后,是让人心脏疼痛的强力药。”
明楼肯定道:“曼春,你在配合我。”
汪曼春没有说话,只是鼻子一酸,眼底漾开一抹水色。
明楼松开□□,他握住汪曼春纤细到几乎一折就断的胳膊,抚摸着她肩膀上绣着的小小的樱花图案,声音暗哑:“曼春,是这样吗?是我想的这样吗?”
汪曼春笑容娇俏,她反问:“师哥心里还没有答案吗?你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呢?”
千万种复杂的情绪在明楼眼底翻涌,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曼春……”
“明楼,你相信过我吗?”汪曼春猛然坐起来,突然就泪如雨下,带着哭腔问出一句浸了血的心底话,“师哥,你对我有过一点点的相信吗?”
明楼突然抱紧了她,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汪曼春耳边,起伏很大的胸膛说明了他情绪的激动。
汪曼春静静地由他抱紧,泪水模糊了视线。
明楼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和眼眶却酸地不行,他嗓音暗哑:“曼春,我……”
汪曼春微微颤抖了一下,突然推了他一把打断他的话:“你该出发了。”
明楼眼睛微微红着,他盯着她的眼睛。
汪曼春慌乱地擦了擦眼泪,然后指了指手表:“任务要紧,你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耽误吧。”
明楼点头:“曼春,我信你。你就在这里躺着装睡,什么也别管。……今天,南田课长回不来了。”
汪曼春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作为军统上海站的特工樱花,她应该欣慰,至少她的上级毒蛇此刻跟她说了计划。作为爱恋明楼两世之久的女子,她应该开心,明楼终于肯对她推心置腹,真诚相待。
可是她满心只有沉甸甸的悲凉和酸楚,提不起一点积极的情绪。
明楼走到后门的门口,又顿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深深地望了望汪曼春。
汪曼春睫毛上还垂着未干的泪珠,这样的晶莹让她眉目更加清亮透彻,她对着明楼微微一笑:“你……千万注意安全。”
明楼笑了,他郑重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明楼前脚离开,唐山海后脚踏进屋子里。
汪曼春警惕地看着外面:“那个杯子里的水处理掉了吗?”
“明诚端来的那杯里面下了强效药,会使常人心跳加速。患有心疾的人则会当场发作,痛苦万分,甚至当场晕倒。”唐山海眼底一片阴郁,“明楼要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他的任务。”汪曼春苍白地笑了笑,只觉得嘴里一片苦涩,“我喝的是你送来的水,我没事,犯病发作只是装的。”
“如果你真的患有心疾,又喝下了他那杯水……”此刻的唐山海真的愤怒了,“明楼可真是能狠下心肠啊!”
“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在他每一次的选择里,我都是被舍弃的那一项。”汪曼春苦笑,“从前我和他大姐争执时尚且如此,如今国恨家仇一起清算……我的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可以拿捏利用的棋子。今天只是让我发作旧疾就可以顺利执行他的任务,是多么划算的事啊。”
唐山海双目赤红,怒火更甚。
如若换作是唐山海,无论是执行什么样的任务,他都绝对不会伤害心爱的女子分毫。
“好了,不说了。”汪曼春重新躺回客房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你走吧,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可以守着你。”
“那会对明楼不利。”
“你还管他……”
“他是我们的上级!”汪曼春低吼一声打断了唐山海,她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他暴露了,我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唐山海轻轻问:“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汪曼春双眼紧闭,但还是有泪水浸湿了睫毛,一点点渗透出来,顺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颊流淌下来。
汪曼春哽咽:“朝露终晞,芳时已歇。”
唐山海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她的眼泪,握住了她的手:“我还在,我会一直在。”
汪曼春反手握紧唐山海的手,像是握住生命中最后的温暖和希望。
许久,唐山海轻轻松开手,无比温柔地揉了揉汪曼春的头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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