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的手颤了又颤,她一把丢掉那块血迹斑斑的木板。
她不该杀掉这样一个抗日的好青年,这一世的她也从来不想杀人,但她更不能允许熬不住审讯的他吐露出任何会毁灭更多抗日者的情报。
两害相较取其轻,汪曼春只能选择不动声色地杀死他。
这个人无辜,其他人也无辜。
因是深夜,76号庭院内的守卫也昏昏欲睡。
一道单薄的倩影闪过。
站在门口的唐山海警觉,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人,快速控制住她的手脚:“什么人,76号也敢闯?”
女子匆忙回头,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惊。
“是你?”
“是你?”
程锦云有些诧异:“你在这里工作?”
唐山海有些尴尬地松开手:“程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程锦云眼神飘忽,四处张望一下,并不回答。
唐山海恍然:“有任务?”
程锦云守口如瓶:“我不能说。”
唐山海神色一凛:“你不说,你的命就要交代在这儿。”
程锦云毫不示弱:“就是死,我也不能说。”
唐山海气结,伸手就要拦她,程锦云灵巧躲过,反手给了唐山海一击。唐山海原本没想伤人,又不防看似文弱的她还会突然袭击,匆忙躲闪过去。转身刚要再出击,却突然牵动伤口,伤口立刻裂开,鲜血洇出西装。
唐山海咬着牙不露半分痛苦,依旧轻松把程锦云拿下。
但程锦云还是发现了不妥,借着月色,她看见了唐山海肩膀上的血渍,一惊:“你身上有伤?!”
唐山海没有理会:“你现在走,我只当今天没看见你,放过你一命。”
程锦云担忧地望了望唐山海的脸色,却依旧油盐不进:“我不能走,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屋里汪曼春娇俏的声音高高地响起来:“唐队长,你还没走?”
唐山海下意识把程锦云往阴影处一推,回答:“还没。”
汪曼春带着懊恼和怒火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正好你过来帮帮我,这个人的嘴这么硬,我怎么也撬不开。”
唐山海急忙答应了,又看了看呆立着的程锦云,咬牙道:“再不走,我也保不住你。”
程锦云愣了愣,定定地看着唐山海:“唐队长,你是……”
唐山海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任务就是营救里面那个被审问的人:“人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否则人救不出来,你自己的命也要陪进去。”
程锦云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警惕,但她也明白自己今天的确无法从汪曼春眼皮子底下救人,所以她只能选择相信眼前这个曾经一起执行过任务的男子:“多谢唐先生。”
汪曼春催促的声音响起,唐山海匆匆跑进屋子。
程锦云亦匆匆离开,清丽的脸庞微微发白,若有所思。
屋里有些闷热的潮气,血腥的气味蔓延着,微微有些腐烂发朽。
汪曼春已经习惯了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她静静站在角落里,幽暗的灯光把她苍白的脸照耀得如同鬼魅。
唐山海拨弄着那人还温热的尸体检查,叹气:“死了?”
“他肋骨断了,我借力把断骨斜插进他心肺,肯定活不了的。”汪曼春面色如纸,眼角眉梢带着憔悴和疲惫,“方才你在外面和谁说话?”
“一个女□□,看来是想过来救人的。”
汪曼春挑眉:“认识?”
“上次炸樱花号时见过。”唐山海指着尸体问,“这人也是□□?”
“不像,但他可能知道一些□□的消息。”汪曼春耸肩,“可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唐山海明白汪曼春的选择,他疼惜地看着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这个俘虏‘意外死亡’的事捅出去,你又要不得安生了。”
汪曼春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唐山海的肩部,蹙眉:“伤口裂开了?”
唐山海本人倒是不以为意:“不严重,回去处理一下就可以。”
汪曼春撇了撇嘴:“让你休息你不肯,非要折腾自己。你自己可以处理吗?”
“那你帮我。”唐山海眼睛一亮,笑容甜蜜:“麻烦汪处长了。”
汪曼春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吧,今天我开车,你别再牵动伤口了。”
唐山海喜滋滋地赶紧跟上:“那我也算因祸得福了,能让汪处长给我当一回司机。”
汪曼春难得没有反驳唐山海,发动车子后才似漫不经心地撇了他一眼,轻声询问道:“你说刚才的那个人,你在炸毁樱花号专列时遇见过?”
唐山海点头。
汪曼春嘴唇不自然地抿了抿,戏谑:“就是她亲了你?”
唐山海怔了一瞬,立刻转脸仔细打量汪曼春。
汪曼春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这样看我干吗?”
唐山海的语气里是浓厚的喜悦和兴奋:“你吃醋了?”
“你想什么呢?”汪曼春嗤嗤地笑了笑,“我是想提醒你,你比我大了几岁,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她喜欢你,你可以考虑……”
唐山海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生吞了一颗黄连,苦涩到眼眶都微微发酸,他僵硬地盯着汪曼春,打断她兴致勃勃为他做媒的话语:“我的心思你不明白吗?汪曼春,你有没有心?!”
汪曼春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干涩的嘴张了张,却没有答话。
唐山海别过头去:“这样的话,以后别再对我说。”
汪曼春没有再回答。
车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
回到家里,汪曼春匆匆换下衣服,懊恼地抓乱自己的头发。
想起唐山海,她只觉心乱如麻。
或许她应该推他推得再远些,再狠些;或许她应该彻底斩断他所有的期盼和渴望。但汪曼春却悲哀地意识到――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推开自己身边最坚实的依靠,她害怕自己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汪曼春希望唐山海放下自己,拥抱新的幸福。但她有自私地想独占唐山海的温暖和保护,不愿意推给别人。
方才违心地说那些话被唐山海打断后,汪曼春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埋藏的欣喜和动容。
汪曼春顿时对这样的自己鄙夷万分。
又是一夜无眠。
汪曼春起来洗漱时看见了自己眼下乌青的一片,明晃晃地昭示着她失眠的事实。汪曼春低低地叹息一声,用厚厚的脂粉遮掩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整个脸都修饰地雪□□嫩,露不出半点疲态和憔悴。
汪曼春在办公室门口碰见了路过的明楼,主动点头问好:“师哥,早。”
“曼春。”明楼的笑容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端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听说昨天你审问犯人到很晚,今天这么早过来,累不累?”
汪曼春苦笑:“职责所在,像我们这种靠打打杀杀混饭吃的人,哪里敢说累呢?”
那一天的话说了半截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去深入探究。他们都隐隐害怕把对方所有情感剖析地太明白,害怕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内心的选择是继续挣扎还是彻底放手。
所以他们表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暧昧亲近,只有越来越决绝的情绪被深深埋藏在每日相对的笑脸下。
明楼还是理智的,他含蓄地微笑:“人,问得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问出来。”汪曼春愁眉不展,“昨天见他昏死过去了,一会儿继续。”
明楼亲昵地扶住佳人香肩,微笑:“辛苦你了。”
明楼掌心的热量透过军装传到汪曼春肩膀,又灼热地渗入心底,她低头撇了一眼明楼修长干燥的大手,莞尔一笑:“师哥也想和我一起去审问室看看吗?”
明楼笑意深邃:“可以啊。你,愿意吗?”
“不愿意。”汪曼春笑意不减,眸色却微微冷却了半分,“我在师哥眼里的形象已经不怎么样了,我当然不愿意你看到一个凶残如魔鬼的我。”
仿佛一根尖锐的针刺进明楼眼底,他猛然移开了放在汪曼春肩上的手:“你不愿意,我就不去看。”
随着明楼把手掌移开,汪曼春心里顿时空了一大片,肩上的热量迅速流逝,让她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
汪曼春笑容娇美:“其实,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呢?师哥眼里心底的我,已经如此。”
想通以后,汪曼春这一世爱的太清醒,她说的正中明楼内心――无论他们感情如何,身份如何,汪曼春手上沾染的鲜血是真的,永远洗脱不了。
汪曼春在告诉明楼:
他们立场不同,本质不同,所以明楼也不必对汪曼春这个民族罪人感到歉疚。
可明楼温柔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你在我心底,永远是最亲近的爱人和最得力的助手。”
其实他们的本质还是一样的吧,他们都是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而付出生命甚至交付灵魂的人。
只是明楼的信仰是国家民族大义,而汪曼春的信仰是明楼。
两个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里,直到一个特务跑过来打破了这静谧的平衡。
“汪处长,不好了!”特务脸色灰白,“那个犯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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