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没有睡,曼璐进了屋子,熟门熟路的打开门,找到自己和曼帧的屋子,脱了外裳便仰身躺在窄小单人床上。
曼璐以为自己会做很多噩梦。但是居然一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到曼璐的身上,曼璐觉得真的是太暖和了,太舒服了。
一觉睡到中午,曼璐就已经恢复了元气了。
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曼璐才开始坐在床上,慢慢审视这个自己曾经度过了幸福的童年,和兵荒马乱的青春的屋子。
屋子的中间摆了两张半米宽的小船。一张是她的,一张是曼帧的。曼帧的床上还放了一叠衣服,很多都是以前曼璐穿的;但是放在最上面的一套却是曼帧的另外一套校服。
视线移到自己的床头,却都是舞女穿的艳俗的旗袍。
看到旗袍,曼璐才又想起自己晚上还要再去陪杨旭应酬。舞女接客,若是经过舞厅的妈妈,那是要被抽成的;只是虽然被抽成,但是舞厅里面有许多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可以由他们随意借用。
但是像这样通过杨旭直接接洽的,却可以不经过舞厅抽成。只是杨旭让自己打扮,但是自己手上却并没有入流的衣服。
不准备再做舞女的曼璐,完全不想再踏进舞厅。
她起身,走到屋子里面唯一的一张书桌面前。
红木的书桌,曼璐记得这还是爸爸当初奖励她考上了班上第一名买的。但是现在这张书桌上却全部都是曼帧的书。
曼帧今年十七岁,她不必曼璐读书晚,今年已经大二的学生。曼璐看着那些书,以前只觉得那都是自己的血和泪;但是现在却心里面却轻松了很多。
她拿了一本英文书,看了一会;又慢慢地将书放了回去。
然后才打开那张书桌上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流苏包。里面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前天才刚刚到手的有三十块钱。
比往常多了一些,因为缺钱,往常她会避开的那些喜欢占舞女便宜的客人,这次都接了个遍。
舞厅的男人闻风而动,马上就知道这是有人忍不住清贫,要下场了……
这钱原本是拿出来给曼帧,还有伟民杰民交学费的。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但是因为她之前跟舞厅借了钱,金姐一直不肯提前拿钱给她。
曼璐看着手里面的三十块钱,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将钱塞进衣兜里面。
家里面的东西都是奶奶和娘在管,到底能卖个多少钱,曼璐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但是有了这三十块,再加上今天抵的十块,她就只差十块钱了。
就算自己最后凑不齐,杨旭应该也不会逼死她的。
至于缺的那些,总是会有办法的。
她起身将自己床头的一叠乱旗袍用袋子装好,准备找个卖衣服的袍子,将这些她不愿不能再穿的衣袍换一件新的袍子。
抱着一袋衣服出门的时候,曼璐不可避免和在院里面晒太阳的奶奶还有两个小的撞上了。
两个小的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正在太阳下面玩泥巴;见了曼璐,只看了一眼就又继续回去玩泥巴了。
曼璐看着将一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漏的包裹在一起的奶奶,低着头轻轻地喊了声,“奶奶……”
顾奶奶今年六十五,除了儿子去世那一阵吃了一些精神上的苦,后面又为曼璐这个孙女操持贱业而困苦,并没有吃过什么其他的苦头。
她皱着眉头扫了曼璐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曼璐说里面的鼓鼓的包袱里面。
曼璐不等她问,就开口说道,“一些旧衣服,不好再穿出去,拿到衣服店换件能穿的衣服。”
顾奶奶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一些,恍惚了一会,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幽幽地说了句,“开学了,伟民和杰民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裳,那衣裳都有些短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学校里面的老师同学看不起……”
曼璐愣了一下,半晌,才抬起了眼,眼神落寞对着顾奶奶的视线说道,“有个做舞女的姐姐,他们怎么会在学校里面抬得起头……”
顾奶奶脸色刷得由柔和变得凌厉了起来,“你这是怪上伟民和杰民了?”
那声音尖锐地划破了这个小院子里面的宁静,两个小的也被惊得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抬头看向站在的曼璐和祖母。
顾奶奶立刻舒缓了神色,安抚了两个小的之后,又转身叹了一口气看向曼璐,“曼璐,我知道为了这个家你委屈了。伟民和杰民还小,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好面子的时候,你这个做大姐的就多体谅一点吧……都怪我和你娘没有本事……”
以往每次说到这个时候,曼璐总会接过话。
但是这一次她却只是抬着头,不说话了。
湛蓝的天空偶有鸟儿飞过,她就是一只想要高飞的鸟,但是她的翅膀却为了这个家过早的折掉了。
她心里怎么会没有埋怨?
只是上辈子她选择了一个将这些苦果咽下去,但是现在她却不愿意了,她还愿意为家里人付出,但是她不想在和上辈子一样,明明她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
结果,妹妹和她死生不复相见,
弟弟们恨她,嫌弃她;
妈妈和奶奶见了她只会叹气,皱眉;
她不知道什么起竟然成了家里人沉沉的负担……
曼璐说话,小小的院子静悄悄的。
顾奶奶惊了,她抬头,悄悄地打量了曼璐了神色,过了好半天才讷讷开了口,“曼璐啊,你怎么了?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曼璐吸了一口气,提着手里面的包袱,对着顾奶奶说道,“在外面讨饭吃怎么可能不受委屈呢……”
她的视线落在鼓鼓的包袱上,忽然又笑了一声,“不过很快我就不用受这个委屈了……”
顾奶奶被曼璐有些疯癫的模样,吓得一时不敢开口。
曼璐见了老人家有些被吓到的样子,又拢了拢头发,回复了正常的神态说道,“奶奶,我先走了,今晚晚点回来。”
“唉”,顾奶奶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等曼璐人影都不见了才突然反应过来,晚上回来?曼璐做了舞女之后,因为舞厅离家里远,从来都是睡在舞厅里面,怎么晚上突然就要回来了呢?
老太太只觉今天的曼璐很不对劲。
正巧这个时候曼璐娘从外面回来了,两婆媳嘀咕了好一阵,但是也没有什么头绪,只是觉得曼璐的气性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女人相对着叹了一口气,便各自转头去做别的事情了。
……
上海卖衣服的店都集中在一片,上海路那些专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姐,还有像一些舞小姐。但是像曼璐这样的要养家的真正的舞小姐是根本买不起的,她们一般会去离那里三条街远的新民路。那里有很多的制衣铺子,还有许多倒卖有钱人家流出来的衣物。
曼璐手上的衣物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只是中间经过了几道手,又被改了样子,被曼璐穿了这么久之后已经不好再穿去了。但是舞女的衣服颜色都很艳丽,经手制衣铺师傅们的巧手,很快能在别的衣服上重新发挥它们的价值。
搭了电车,在新民路下了车后,曼璐就带着衣服走到常来往的那家制衣铺。
“是曼璐姐啊”,跑堂的小伙计和曼璐挺熟的,见了人就咧开嘴喊人。
喊得跟见了亲姐姐似的。
曼璐也对他笑了笑,阳光正好,照的曼璐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伙计感觉自己被曼璐晃了眼,再仔细一看,发现今天的曼璐果然和之前不一样了,脸上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那种浓妆艳抹也遮不住的郁气和戾气,整个人变得平和了很多。
“这些衣服我都用不着了,想拿来换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曼璐露着一口白牙对着那个伙计说道。
小伙计不大的眼睛露出了几分惊奇,只是他很快想到前几日的确听人说了曼璐好像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恩客,那自然用不着他们这儿的衣服了。只是用不着却又要换一件好一点的,难不成是曼璐找的这个人手里不宽松,这也不应该啊!
“姐姐是这是……”小伙计接过曼璐手里面的衣服,一边细细地察看料子颜色,一边偷偷打量着曼璐的神色。
“我不做舞女了”,曼璐十分松快地说了出来,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你帮我换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像寻常家小姐们穿的那种。另外有没有棉布衣服,旧一点也没有关系,给我拿三身……”
她差不多有一米七二,但是曼帧才一米六六,她想节约,但是也穿不了曼帧的衣服。
伙计的眼里蹦出惊讶,他很快将惊讶转成弯弯的月牙,“哎呀,那是要恭喜曼璐姐姐啦……不容易啊……”
“的确不容易……”曼璐笑着接到,虽然还欠着杨旭一百块钱,但是心里面却还是压制不住地觉得畅快!
伙计检查了曼璐拿过来的衣服后,又去店铺后面捣鼓了一阵;最后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递到了曼璐手上。
衣服款式很简单,通身水蓝色,只是在领口和斜襟丧装点了两枚白色的玉兰花盘扣,才让整件衣服显得不那么沉闷。
但是曼璐很喜欢。
“这个震旦大学的一个老师定的,别看样子简单,用的却是上好的料子。她穿了三个月,最近怀上了。偏偏她爱人又在这个时候被调去北平教书。她自然是要跟着去,就把家里很多衣物都交给了我们来处理。这衣服看着款式简单了一些,但是上身却很显身段的。”曼璐以前来的时候,看到买衣服的女学生总是错不开眼,小伙计投其所好的地说道。
“那倒是一个好彩头了”,曼璐很吃这一套,“就这件吧;其他旧一些的呢?”
小伙计先是笑,后又皱眉,“旧衣服我这里倒是不缺,只是曼璐姐姐太过高挑,我这里的棉布旧衣服比照着都短了一些。我看曼璐姐姐就拿一匹布,我让我们师傅帮着你做两身。为了替姐姐庆祝,就收姐姐一个料子钱。姐姐,你看怎么样?”
“料子钱是多少?”曼璐抬头问道。
“原该是五毛钱,我给姐姐再打和折,就三毛钱,能裁两身衣服。”,小伙计应道。
“那成”,曼璐手上除了三十元工资,还有八毛二分零钱。
这家店是常帮曼璐改衣服的,曼璐付了钱;又在他们店里换了那身水蓝色的旗袍,给自己涂了口红就往杨旭说的见面的地方赶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