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不到一天就把他夜晚建立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
北海发现他有点像童话故事里那些一体两面的魔女,白天一个性格,晚上另一个性格。刚觉得他是独自在时间中漫步旅行的哲人与诗人,说话如唱歌,天性对人有益,转眼他又变回了那个超级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恶魔。
事情发生在早上。
踏实地睡了一夜的孩子们准时起床,在新据点里添火烧水,洗漱做饭。
培养他们的孤儿院以收获最高等级的脑为目标,为他们安排了比备考学子还紧凑的日程表。一般情况下,这些孩子们每天六点就要起床,自己打理好自己,接着要参加由三百道智力题组成的日常测验,完成每日课业,然后才能迎来玩耍时间。
逃离孤儿院以后,学习的来源从院里规定的书本变为世界本身,运动量有增无减,没有科学合理的作息习惯根本支撑不下去。
孩子们自觉起床,尽可能找寻自己能做的事,日子过得比在孤儿院还要充实,毕竟谁都不愿意自己成为集体的负累。如冬与吉尔达那样年龄较大的孩子更是将艾玛与雷视为追赶对象,希望早日成为能替他们分担的可靠之人。
北海连着几天日行三万步以上,走得还大多是崎岖不平的天然山路,晚上又和魔法师在湖边吹了几小时冷风,想事想到脑壳疼,这天不免睡得沉了些。
安娜探过她的体温,给出应该只是身体在深度睡眠,加快恢复的结论,孩子们便没有叫醒她,而是自食其力地做好了早饭,排班外出探索,没轮到外出的孩子留在据点里,对着现有材料研究制作工具。
于是,等到北海醒来时,便发现艾玛和雷两个主力都不在,经常不打招呼掉线离队的魔法师却混在留守孩子们中间,小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他坐在孩子们用冰块砌成的晶莹方桌旁边,椅子同样由冰砖堆积,上面铺了隔热保暖的柔软毛皮,因此既不会融化,也不会寒冷。
北海走到近处,看到他手里的杯子袅袅冒着白雾,还飘散出清雅宜人的淡淡香气。
她略感不可思议:“你在喝什么?”
魔法师弯起嘴角:“红茶哦。”
他看上去很像魔戒远征军里的精灵王子,在其他同伴都因长途跋涉而变得风尘仆仆狼狈不堪时,唯独他还光鲜亮丽,连精心梳理的发型都一丝不乱,种族优势不讲道理。
“哪来的茶?”
在旁边用小刀削木棍的拉尼替他回答道:“是奈特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红茶茶包,安娜临走前用水壶煮开了。”
“你居然喝孩子们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东西,还让孩子帮你煮红茶?”
茶的重要性虽然不如药品,但也是消耗一点少一点,难以补充的稀缺物资,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大用。北海本以为是他自己随身带了茶叶,正在心里感慨法师果然都活得精致,没想到竟然是孩子们储备的,他还压榨孩子们的劳动力。
能读心的魔法师完全没接上她的脑电波,坐在那里毫无愧意地挑剔抱怨:“可惜没有糖和牛奶,不过算啦,对一群小孩子不能要求太多。”
“你还知道他们是孩子,需要像爱护花朵一样爱护吗?”
魔法师微微偏过头,单手支腮看向她,饶有兴致道:“哦?我也在幼年期,你会像爱护花朵一样爱护我,我记住了。”
见鬼的幼年期。
这家伙就没几句正经话,而且只会回答对自己有利的问题……
北海放弃思考,走到光亮处打开希卡之石,准备整理已经收集到的图鉴,制定今天的计划。
然而翻到一半,她又折回魔法师身边,目光凝向他手中的杯子。
“就算你用这么热情的目光盯着看,这个杯子也不能送给你,抱歉呢。”
“……没让你送。”
北海满腔情绪被打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挥去魔法师的影响,用说正事的态度道:“我过去也有一只这个款式的杯子。”
“你想说我们的爱好很相似?东方人的含蓄,我懂的。”
你懂才怪。
北海差点又被他带偏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角度问:“你为什么今天突然想喝红茶?”
“魔法师喜欢喝茶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我觉得不需要。”
“我觉得需要。”
“我好看我说了算,听我的。”
北海再次噎住。
她算彻底明白雷为什么说魔法师和她说话方式相近了,只靠读心,缺乏文化上的真正理解是没法做到如此精准气人的。
简直是踩着她的忍耐限度反复横跳。
她冷静再冷静,把魔法师手里的杯子拿走放远,然后走到他身边极近处。离开红茶香气的干扰,淡淡的花香从他蓬松细软的发间散逸出来。
“我手上有这片大陆所有动植矿物的图鉴,但昨晚你别在帽子上那种冰蓝色的花,并不在这片大陆的植物图鉴里。是你从家乡带来的花?”
魔法师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看着她不回话。
“你出现的当晚,身上就带着这种花香,然后是昨晚在湖边,再然后是今时此刻。”
“明明一路上都离我那么远,却连香气变化都了解得那么清楚,这种关注程度即使是我也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他不仅说说而已,美丽如乐园妖精般的脸上当真浮上一层带有热度的薄红,盛满碎星的紫眼睛里流光溢彩。
为了辨别香气而与他近在咫尺的北海在这种近距离冲击下呼吸一窒,不可控制地微微脸红。她垂下睫毛,削减对方带来的影响,声音有着一贯的平稳:“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山上的那片湖水并非地热形成的温泉,入手寒冷刺骨,表面却连一点浮冰都没有,为什么?”
魔法师终于叹了口气。
“时间旅行者专用穿梭道具的保护机制,只有当你确信它的存在,并抵达它的落点,它才会从叠加态中上浮,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以免在主人到来前被发现。”
一旦他不再用暧昧不明的话语回避,解说就变得清晰明了。北海对他突如其来的风格转换还有些不适应,就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带有伤感气息的笑容:“时间过得真快。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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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轻盈的心情不知为何无法上扬。
北海试图去寻找原因,但又无从寻觅,一路上内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便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魔法师一反常态,先前还为了些许小事就能半天不理她,这时候却仿佛想在一天里把余生的话一口气说尽一般,一直不断地与她说话。
正如单方面冷战期间北海依然在关注他,他也将一切收入眼底,就北海的处理逐条给出评析和建议。说完北海,又说起穿过时间裂缝的每个孩子。
北海觉得他看似温和好说话,实际性格相当高傲,没对哪个孩子投入过多目光。此刻分析起来却极有见底,视角敏锐独到,颇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洞察力。即使是连北海也不太熟悉的托马、拉尼等人,他也一一予以点评。经过他提点的北海回忆几日来相处的片段,不得不承认他的观点无一不中,入木三分。
话题越说越远。
快到湖边时,北海忍不住问:“我们,我是指你认知中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能读心的魔法师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如羽毛:“除了不爱你,什么都能为你做。”
北海蹙起眉:“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为什么是玩笑?”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倒并没有理解成狭义的情爱,更多考虑到的是人类与非人之间的意识形态差异,因此也并无害羞一类情绪,态度全然认真。
“可能是因为想要得到你的爱。”
又来了。
又是这种轻飘飘捉不到内心的话。
北海下意识蹙起眉,随后被魔法师用柔软的指尖轻轻抚平。
她赌气地瞪了他一眼,几次想要开口,几次压下,最终斩钉截铁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我不可能把自己的船交给一个只想得到不想付出的对象,我迟早会知道。”
这话语像风一样吹拂草原,带来春的苏生。
魔法师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上真实的感染力:“记住你现在说的话,绝对,绝对不要忘记。”
“我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当然不会忘。”
重要的事要说三遍,北海为他补上最后一遍,然后催着他快走。
“我的船真在水下吗?好看吗?”
想起第一次冷战时,对方还炫耀过他“是坐船来的,比定点移动稳定多了”,北海内心好笑的同时又有些雀跃。
“你一向是个自信很足的人,所以我不想回答你前一个问题。至于后一个问题倒是很简单,就算原先不好看,和我一起旅行了这么久也早就被改造得好看了。”
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自信很足,明明最自负的就是他了。
北海暗暗腹诽,被会读心的魔法师睨了一眼,拉住她的手步入湖中。
一个充盈氧气的气泡自入水起便牢牢聚拢在两人身边,随着他们浸没程度的增加而扩大,直到完全包裹住两人,带动两人在水中前进。
莫约半分钟过后,两人抵达湖水底部,一具水滴形的飞船在水中逐渐显形,周身漾出一圈圈细小波纹,自底部向上不断扩散。
无须他人提醒,北海心中已经得到天启般的指示,明白这就是一直在找她,她也一直在等的船。
她像寻回了自出生起便缺失的一部分灵魂,内心升起由衷的喜悦与满足,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触碰船壁。
门应及而启,将牵着手的两人吸引入内部,复又合上。
从外表看,飞船的面积不大,只与承载四人的私车差相仿佛。打开门进入内里后,会发现是足有三层的折叠空间,对单人或双人旅行而言宽敞得十分完美。
昨晚魔法师别在帽檐上的冰蓝花朵绕着窗户大片大片幽静盛放,小小的淡蓝色花或单朵,或成团,有点像盛夏里花团茂密的牵牛藤,形成装饰窗户的天然花帘。淡雅悠长的花香萦绕在飞船内,正是她几次在魔法师身上闻到的香气。
“这些花是你种的吗?我好像看不到它们的根系,是有生命的鲜花吗?”
魔法师纤长华奢的手指在冰蓝花朵上轻轻抚过:“它们最初生长在一个叫优蜜的行星,与那里的霜花冰网共同构成了闪亮的蓝白仙境。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树枝上不再长满绿叶,而是挂满冰霜,这种淡蓝色的小花也能成片盛放,将属于白色的冰林染上蓝色。阿瓦隆人称其为孽海花(bitterbloom),是生命力特别顽强,也特别有意思的一种植物。只要保存在飞船内部,时空漩涡也无法摧毁它们的生命。”
“我们过去的旅行中曾造访过种满这种小花的蓝白仙境,离别之际我便从当地取了一些,将它们带上飞船,装饰你的窗户。”
“你很快就能看到。”
什么很快?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北海偏过头,不解地看向魔法师,随后倏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造访仙境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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