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有生之年想都不敢想,他会在殡仪馆的停尸台上醒过来的,身上困着铁链,眼前是明晃晃的顶灯,光线直射进他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蒙的双眼,刺到他神经发疼。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已经死了。因为那下点穴的功法,在他看来完全就是杀人灭口的招数。但是随着他逐渐清醒,身体恢复知觉,呼吸和心跳都在,他才知道自己还侥幸活着。
吭吭亢亢,铁链曳过他脑顶的地板。何洛猛地翻起脑袋,向上看去,一抹熟悉的白衣掠过他的视线。
“你醒了。”他更换了声线,不再模仿盛沐阳的语调,这下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
何洛经过一次假想中的死亡洗礼,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已经有了最基础的免疫能力。横竖就是一死,还能大过天去?他渐渐像盛沐阳说过的那样,冷静下来,第一个想要过问的事,是他发小的生死。
“盛沐阳呢?被你藏到哪儿了?”
“他阳寿已尽,死了。”
何洛心里猛地抽痛,尽管猜到事情会是这样,还是止不住条件反射。
忘川顿了顿,又要补充,像是为了安慰何洛一样,说:“投胎之后,会比这一世过得更好。”
何洛并不感激他的安慰,也不接受他的示好,他们两个本来就是阴阳相隔的东西,不该有任何交集。
“你们地府里的东西,就是这么收人魂魄的?”
忘川围着何洛边缘绕圈,就是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事出有因,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是说不清楚还是不想说?”何洛冷笑一声,算是自问自答,“我不为难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假扮成盛沐阳的样子?”
这次忘川绕的圈子更大,期间还有几秒停下脚步,深思熟虑。何洛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可以想象他纠结的表情,和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这个我也没法跟你解释。”
何洛已经完全没在怕的,不仅如此,反而有点恼火,开始反客为主,迁怒于忘川:“这个不说,那个不说,那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是你能解释的。”
忘川哑然,恢复到真身的他,面对何洛,不再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而是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思忖良久,他唯一能说的,还是那句:“我不会害你。”
何洛第二遍听,但是已经觉得听腻烦了,要他相信一个害死自己兄弟的鬼不会害死自己,除非他疯了。
“那你松开我,放我走。”
“我会放了你,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出租屋那个案子的凶手是我。”
何洛不语,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至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没道理告诉一个素昧平生的鬼,更何况这鬼还鬼话连篇。谁知道他会不会临时叛变,在自己告诉他真相之后,突然痛下杀手,弄死自己,塞进焚化炉里,一把火烧个干净。
忘川眼里渐渐有了怒意,但他凭着理智克制下来:“我不想伤害你,别逼我。”
何洛死过不下百回,什么阵势没有见过,如果他铁了心要保密,那就没人能撬开他的嘴,阴曹地府里的鬼也不行。
忘川同他僵持许久,气势上面,他完全输给了何洛。这不是软肋被人捏在手里这么简单,何洛本身就是忘川的软肋,他就算是伤害自己,也不会舍得动何洛。狠话,只是说说。
忘川一把拽掉拴在何洛身上的铁链,为他松绑:“你走吧。”
这出乎预料的发展,让何洛完全愣住了神。他翻身跳下停尸台,想去寻找白衣鬼影的存在,但是四下环顾一圈,哪里还有他的影子。空荡荡的停尸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顶灯刺眼的光线之下。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就跟死过一回没有什么两样。没了狗皮膏药跟在身后黏缠自己,何洛的心里空落落的。他至今都不愿相信盛沐阳已经死了,毕竟这些天来,他们一直朝夕相处。
买醉似的,喝了不少瓶酒,但总也灌不醉人。说来奇怪,不想醉的时候,总是很快就晕晕乎乎,难以尽兴。想醉的时候,却又越喝越清醒,脑子清亮亮的,所有思绪都坠在胸中那块大石头上。
喝着喝着,没感觉醉,倒是感觉想吐,一路小跑去到洗手间里,吐了一个昏天暗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是那份痛楚还在牵扯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处在残酷的现实中。
第二天他请了病假,不是借口推脱,是他真的病到起不来床。浑身无力,脑袋发昏,身上凉飕飕的,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被子盖了一床又一床,毫无用处,躲在被子里面打抖,抖得筛糠一样。
朦朦胧胧,有个人来,房门被他从外打开,又从里面关上。何洛想要睁开眼睛看他是谁,但是头太疼了,睁不开眼,身上也没力气,索性随他去吧。就算是小偷也没所谓,毕竟这个家里,除了他的性命,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现在连他的命都是捡回来的,还有什么不能示人的。
那人冲了药剂给他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恋战,很快就又走了。何洛眯开眼睛,把药喝了,又安生躺回床上,继续补觉。出了一身的汗,总算退了烧,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他才迷迷瞪瞪醒来,发现床头柜上又多了一碗米粥。
何洛的脑子完全清醒过来,猜到来人会是盛沐阳。他犹豫要不要喝掉这碗粥,肚子适时咕咕地叫。人有罪,粥没有,何洛打退心里那丝膈应,慢慢将粥吞进肚里。
自那之后,盛沐阳的名字还在每天按时签到。何洛经常看到他行云流水的笔法落在签到本上,却没有在殡仪馆里见过他的身影。他还发现冰箱里会时不时多出新鲜食材,全是他爱吃的种类。更有甚者,头天晚上回家,脏衣服丢在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洗干净的就挂回了柜里。他就纳闷,怎么没见银行存款偷偷增加呢?
起初何洛还会觉得恐惧,后来闹得多了,他就没反应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觉得口渴,低头想去拿水杯,发现杯里没有水了,刚要起身去倒水,装满凉白开的量杯已经不动声色的放在茶几上了。面无表情的抄起量杯,倒水喝水,无比惬意。
何洛的生活变得极其便利,就像突然多出了一个隐形的人工智能。
有时候他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叫得是盛沐阳的名字:“盛沐阳,我饿了,想吃烤肉。”
滋滋啦啦的冒油声从厨房传来,不多时屋子里就满溢喷香的烤肉味。何洛只需要稍微闭一下眼,热气腾腾的生菜包肉就会来到他的面前,而且还是附赠各种调味品的那种。
“盛沐阳,我渴了,要喝奶茶。”
一分钟不到的功夫,数十种类型,品牌,全都堆在他的茶几上面,任他挑选。他每种都喝一口,挥挥手,就会有人偷偷过来替他收拾,干干净净。
“盛沐阳,我累了,睡不好觉。”
不轻不重的揉捏力道,顺着他的肩颈一路向下,背,腰,大腿,小腿,脚底板,专业技术过硬的马杀鸡,丝毫不比万元技师的手艺逊色。
“盛沐阳,我佛了,你到底还要缠着我到什么时候啊?”
空气没有回应,默认回答是无边无际,无尽无穷。
何洛总算相信当初自以为的连篇鬼话都是真的,时间帮盛沐阳证明了一切。他彻底被这厮打败了,狗皮膏药,果真名不虚传,就算死后被鬼附体,也依然改不了他深入骨髓的性格。
“你出来。”何洛对着空荡荡的家喊道,难以置信的是,对方竟然没有反应。他怀疑这段时间盛沐阳是不是又出去勾魂了,又叫了一声:“你不在吗?”
“我在。”
突然出现在后脑勺的声音,吓了何洛一跳。他猛然回头,瞧见盛沐阳那张熟悉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泪目。
“你怎么跟头倔驴一样。”
盛沐阳望着何洛,碧波如镜的眼神清澈见底:“不是倔驴,是舔狗。”
何洛为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破涕而笑:“这不都是畜生吗,有什么好自豪的。”
盛沐阳认真道:“还能舔得到你,我觉得很自豪。”
对比他的专注,何洛的嗤笑实在太不上相。但他克制不住,一想到对方本来那副高高在上的鬼样,如今在他面前说着自己是舔狗的话,笑声就源源不断,喷涌而出:“哈哈,你可别招我了,给自己留点尊严吧。”
盛沐阳知道自己揣着这副皮囊,不会再被何洛扫地出门。他在地府浮萍一样生活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在黄泉找到了他的归属。他就那么默默望着何洛,像是望着他的一切,一言不发,却又道尽所有。
“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何洛对上他的眼睛,总是没法忘却藏在棕黑色下的灰白。
盛沐阳移开目光,对于何洛的一切吩咐,他都尽可能给予满足,丝毫不畏惧时间长了,他会惯出一个吆五喝六的何大王爷。
“刚见面的时候还把我捆在停尸台上,现在倒是听话了,说什么都照做。”何洛的语气十分受用。
盛沐阳淡淡道:“触犯原则的事我不会做。”
何洛扬眉:“什么样的事算触犯你的原则?”
“让我透露地府的秘密。”
何洛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就像泄露天机一样。他们做阴差的,司掌人民生死,如果有人想要知道自己或者是别人的寿命,按照规定,他们是不能说的。
“放心,我不会让你告诉我能活几岁,我也不想到了那个时候,眼巴巴的等死。”何洛给了盛沐阳一句明话,也是给他一个保证,他们阴阳两隔,不该插手干涉彼此的事。
“谢谢。”
“谢什么啊,见外。”
“那就不谢了。”
“你……”
熟悉的盛沐阳,又回来了。他虽然是个鬼魂,但是他有盛沐阳的记忆,姑且也算是他的一个延续。何洛苦笑出声来,为他这段时间的执拗感到不值。
真相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现实,很多人活得聪明,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多少真相,而是因为他屏蔽了多少真相。老跟自己过不去,生活只会越来越憋屈。
“你真行。”何洛隔空点点盛沐阳的鼻尖,算账似的。
盛沐阳讨巧的笑,笑得比以往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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