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钟菡起来梳洗了,先见过母亲,听母亲嘱咐了半晌,方才吩咐罗妈妈守好门户,自己带着云书云雁上车往香积寺去了。
涟州地处偏僻,并非人口富庶之地,这香积寺是本地唯一的佛寺,香火倒也算鼎盛。钟家是长年捐钱物的大户,寺中也有专为她家留下的客室,钟菡但凡有什么不方便办的事、见的人,便都约在这里。
马车走得不快,绕了几条街,从钟家的几家店铺前过,钟菡略瞧了瞧,见一切安好,方才奔向寺中。
马车直接进了后门,知客僧亲自将钟菡迎进客院,方才告退。
客院中已有一人等在那里,是个年及弱冠的书生,面貌清秀,束着手,瞧着有些迂腐气,正是刘训。
见钟菡进来,他忙站起来,脸上有些不安之色。两人见了礼,他犹豫一时,方开口说道:“钟妹妹近来可好?伯母的病……可还好?”
钟菡笑了笑,淡淡道:“自从兄长及第,便再未与我家通过信息,我还以为你已将我们母女忘了呢。”
刘训脸色尴尬,讪讪地道:“我原想着来看妹妹的,只是、只是母亲不许,我不敢违逆,所以才……”
钟菡点了点头,道:“你家如今发达了,我家自是配不上了。我原以为你娘要退了我另聘高门,不过掰着指头一一数过去,竟没有哪家能配得了你,”她微微冷笑,“倒要多谢伯母还看得上我。”
刘训如何听不出她言语中的讽刺之意,自家娘亲做的那些事情他也知道,此刻涨红了脸,分辩道:“就是我娘有此意,我也舍不得与你的情份。咱们自小定亲,虽然还没成亲,也早像一家人一样,我怎么会、怎么会有退亲的意思。”
钟菡道:“既然没有这个意思,你又为何迟迟不来商定婚期?”
刘训低头道:“我娘她不许我上门,但她也派了身边亲信的妈妈去你家商量婚事……”
他却也知道母亲做得过份,说了两句便说不下去。
钟菡却没有再嘲讽,说道:“那你可知你母亲提了什么条件?”
刘训摇了摇头。
钟菡一字字说道:“她要我奉上全部家产作为进你家门的条件,还要我母亲搬出我家宅子,将房契送到她手上,她要搬进来,将我家宅院做新房。”
钟菡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刘训立即仿佛为她不平似地,说道:“母亲怎么——”顿了顿,他觑着钟菡的脸色,又问道:“那……伯母同意了吗?”
钟菡微微扬眉,差点笑出声来。
荒唐!这母子俩以为她钟家当真上赶着攀他家这根高枝吗?
刘训见她变了脸色,连忙说道:“钟妹妹,你别生气,我知道娘她有些过分了,她也是一心为了我,想咱们的婚事办得好看。你若觉得不妥,我回去跟娘说,什么房契的事情就不提了,只当借你家的宅子办婚事。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腾不出像样的新房来,你若过来,只怕委屈了你。况且你嫁过来之后,伯母一人无人照顾,咱们终究还要回去照料的……”
钟菡截口打断他,道:“若是这么说,那便不是我嫁入你刘家,是你刘家入赘我钟家门,你可要想好。”
刘训皱眉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传出去岂不是让朝廷面上蒙羞。”
钟菡听了这一句,登时放下脸来,冷冷道:“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说罢转身就走,刘训吃了一惊,连忙追上去,她已推门出了小院,刘训也顾不得四下里有没有人,一把拉住道:“妹妹!妹妹别使性子,咱们今日是好生商量婚事的,你使个性子一走了之,岂不是白耽误事,那几个婆子不会说话,谈来谈去谈不好,婚期难道还要再拖上几年不成?我倒罢了,妹妹哪里等得起?”
钟菡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们未免欺人太甚,打量着我退了这门婚就嫁不出去,什么条件都说得出口。我告诉你,便是这涟州城里没人要我,我难道还不能招个婿?我正有心将我钟家这份家业传下去,你以为我非要嫁你不可?”
钟菡这话倒真不是气话,她有能力有志气,刘训倒真的信她能说到做到,当下便急忙说道:“妹妹别说气话,能落到上门做人女婿的能有什么好人,妹妹这般人品容貌,可千万别一时赌气,误了自己终身。”
钟菡正要震一震他,一抬头可巧便瞧见一个少年站在放生池边柳树下,这人瞧着眼生,身上背着个包袱,一瞧便不是本地人,钟菡便一指那少年,说道:“怎么就没有好人了?这人论相貌气度,哪里不比你强?一看他就是个外乡人,既不像读书人,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多半还没有定亲,我家若要招他,凭家财、凭我自己,难道他能不动心?”
刘训举目一望,只见那少年不过十七八,生得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旧包袱,果真像是个出来投亲的外乡人模样。他心中暗暗叫苦,心道怎么就这么巧,冒出这么一个人来,虽说钟菡有意气他,现放着这么个合适人在这里,他反驳起来未免少几分底气。
刘训一面盘算,一面赔下笑脸来,说道:“这寺院里人来人往的,咱们就这么站在这里说话,多不好看,还是进去说吧。”
钟菡见他软了语气,到底还不想将事情做绝,便与他仍旧进了小院,却未瞧见那柳树下的少年朝她望了过来,那神情分明是听到刚刚的话了。
少年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在院门外转了转,见有个小沙弥路过,便拉住他打听这是谁家包下的院子。
小沙弥原不肯说,少年一本正经扯谎道:“不瞒小师父,方才那位姑娘出来时,我瞧着她像极了我家失散多年的妹妹,这才冒昧请问,还望小师父慈悲,就告诉我吧。”
那小沙弥年纪小,禁不住他这么忽悠,便说道:“施主只怕认错了,那位女施主姓钟,乃是这城中商户钟家的独女,今年已十八岁了,只怕比施主还大上一岁哩。”
少年摸摸下巴,心想我看起来这么小的吗?
那小沙弥说罢,又说道:“钟施主今日有事哩,施主还请别处散散去吧。”说完,便站在那里盯着他,意思是叫他不要在这里转悠碍事。
少年倒想不到被个小和尚给嫌弃了,只好往前院去了,滴溜溜晃悠了一个早上,不见那姑娘出来,方才想起她多半是从后门走了。
姑娘不见,他也没了游逛的兴致,从庙里出来,沿着街巷随意走着,却可巧被他听见两个老婆子坐在自家门槛上闲磕牙,说的就是这钟姑娘。
钟菡在这些三姑六婆嘴里自然落不着什么好话。一来她身家太厚,招人嫉恨,二来她在这涟州城里实在算是有名了,这些老妇女们闲来无事,茶余饭后多半都在嚼她的舌根。
那两个老婆子坐在一块儿,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说话,一个便说道:“要我说,这两家倒也配,一个想着吃绝户,一个名声坏了没人要,可不正好配成对?”
另一个说道:“我瞧着这婚事未必能成呢。你没见刘家那个,自打儿子成了秀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天天说她儿子是个当大官的命,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把这媳妇当宝,现如今——只怕一百个看不上呢!”
那一个咂嘴道:“那我还能看不出来?那老东西穷了一辈子,有半个钱都恨不得藏在鞋底子里,能舍得放过钟家这块到嘴的肥肉不吃?我猜着她打的什么算盘了——那钟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凭她再怎么厉害,没了爹没了娘,找不出半个能替她出头的人,这一嫁过去成了刘家的人,还不任由婆婆拿捏?到时候,先把钟家的家产都哄骗到手,再把媳妇搓磨死,另娶个高门小姐,啧啧,这可不是打的好算盘?”
另一个道:“谁叫她自己不积阴德,开铺子挣咱们的钱,活该被人吃绝户。”
两个老婆子笑作一团,少年听她们言语这般恶毒,当下就想上去将她们好打一顿,让她们知道背后嚼人舌头的报应。然而转念一想,如今身份不便,还是不张扬的好,便往地下瞅了瞅,捡了两块小石子儿,躲在一户人家窗后,使了巧劲掷出去。
那两个老婆子正笑得欢,冷不防脸上突然挨了一下,哎呦一声捂住脸,便吐出两颗大牙来,还裹着血丝儿。俩人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叫着“哪个天杀的不长眼”,一边左瞧右瞧,却不见人影儿,俩人面面相觑,一个便心虚道:“这……不会是得罪了神天菩萨了吧?”
另一个道:“菩萨哪管这事儿?我看肯定是灶王爷听见了,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地听人情儿,保不齐是咱们刚才说的话叫灶王爷听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真,赶紧关上门进了屋,往灶前去烧香。
那少年躲在一旁听得她二人说话,便心生一计,悄悄跟着这二人进屋,往灶后一蹲,见她二人点了香跪在灶前,便突然出声道:“你二人可知罪?”
两个老婆子大吃一惊,连忙磕头求告道:“灶王爷饶命!咱们往后再也不敢背后编排人了,再也不敢了!”
少年一面暗笑,一面厉声道:“今番便饶过你们一次,只打掉你二人两颗牙,以示警戒,今后若叫本王爷再听见你们说钟小姐的坏话——”
两人拼命应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另一个机灵点的赶紧又添上一句:“以后民妇要是听见别人说,也再不叫他说了!”
少年哼了一声道:“你们知道就好,本王去也!”
只听一声门响,两人也没看见个人影,过了一会儿听得没有动静了,才吓得瘫倒在地。
一个哆哆嗦嗦地说道:“刚才灶王爷说,要是咱们再敢说钟小姐——”
另一个赶紧“嘘”了一声,紧张地四下瞅瞅,瞪她一眼道:“你还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闷了半晌,那个悄声说道:“你说,那钟小姐莫不是天上的什么仙女儿下凡,连灶王爷都怕她哪?要不然灶王爷怎么不提别人,偏只提她呀?”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想越真,不约而同道:“那咱们赶紧拜拜钟小姐,万一她回天上了,可别跟咱们计较。”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