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上弦月
热。
天上没有一丝云,空中没有一丝风。
从天上往地上看,漆黑的人头像是排列整齐的黑豆,经过日头一个多小时的暴晒,每一颗黑豆都流着油。
藏在绿树浓荫内的蝉叫了一声,没有一点气力。
书意踮脚看了一眼舞台上讲话的人,似乎还没有要结束的打算。
蝉声又起,像被其他不怀好意的蝉捏住了嗓子或踩了脚。
下午四点开始的新生开学典礼,到现在已经五点,主任的唾沫星子刚喷完,又上去一位新生发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新生代表贺昭,能够成为惜和中学的一员,我感到非常骄傲……”
书意又踮脚瞅了台上的贺昭一眼,希望她的发言稿能足够简短。
书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旁边男生队列的声音又给她续了一口。
“怎么是贺昭发言,不是你的状元吗?”
“我不喜欢。”
“这么好的出风头机会,你让给别人。”
“我不喜欢,她喜欢,老师同意,这就不是让。”
状元说话怎么跟有人追着打标点一样。
书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侧耳继续听。
“我日,还要讲多久啊?”
“原来是你的日,带走吧,大家要晒晕了。”
状元声音可真好听。
书意吐了一口气,倒换了新鲜的气进入身体,似乎还能再撑一会儿。
“欢迎大家加入惜和中学。”铿锵有力的声音。
此话一出,意味着还有几个八百字小作文要念,书意已经懒得踮脚看换谁发言了。
“散会。”
哇靠,书意又吸了一口气。
漆黑的人头晃动,掌声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噢噢噢噢”的吆喝,仿佛在进行一场久旱逢甘霖后的短暂却震撼的仪式。
人头攒动,书意分辨不出哪一个是状元。
乱哄哄菜市场一样的教室内,每一张课桌都有人坐了,包括开学典礼之前书意前面一直空着的两个座位。书意仔细寻找状元的声音,未果。
班主任挺着肚腩走上讲台,喧闹终止。
班主任姓吴,单名一个越字。
他轻抚架在肉鼻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干脆眯成一条缝,“嘶”一声望着讲台之下的学生。
手一指:“这边开始,在座位上站起来自我介绍。”
书意涣散的注意力“嗖”的一下凝聚。
她坐在教室左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只需稍微扭头,全班同学几乎能全部收入眼底。
“大家好,我叫王文宇。”
不是他。
“大家好,我叫谢云。”
……
进行到第三十四名同学的时候,书意还是没有发现状元的声音。
她站起来,“大家好,我叫覃书意。”
难道他在其他班?
前座的男生哐当一下推开椅子,“大家好,我叫苏植。”
日,是他。
怎么在操场上讲话讲那么欢,进了教室却塞着耳机睡大觉,难道晒蔫了?
紧接着他的是刚刚上台发言的贺昭。
很明显贺昭自我介绍时,教室内多了许多道激光。
“今天又来了两位新同学,到现在为止,我们班总共三十七个人,不出意外这一年也是这么多人。大家互相熟悉一下,等到五点二十五的铃声响就可以回家了。我看有同学问惜和中学周末上课的问题,这里说一下,惜和中学周末不补课,你们想补,我们还不愿意呢。”
吴越撂下傲娇的话离开了教室,周围又是闹哄哄一片。
书意注视前排苏状元的后脑勺,还挺饱满,睡觉铁定不爱平躺。
“嘿,你看什么呢?”
说话的是书意同桌李蓉。
李蓉的社交能力惊呆了书意,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她记住了全班所有同学的名字,当然别人也记住了她的名字。
“额,没什么。”
“看苏植啊?”
书意被抓包,眼神闪烁,翻开散发怪味的新书,嘟囔:“哪有。”
“看就看了呗,喜欢看他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个。”
书意噘出下嘴唇吹气,方想起自己刘海扎到马尾里了。
真吵。
教室中间的吊扇呼呼呼飞转,高中和初中暂时没什么区别。
书意翻开数学课本。
“哐”,苏植突然一下连人带椅子靠在书意的课桌上,背推歪了书意码放整齐的书。
关键是他似乎不是靠一下,而是一直靠着。
书推不回原位,书意抱住桌子往回挪。
他靠空了,回头,舌尖抵着腮帮子:“嘿?”
书意绷脸笑笑:“你弄到我书了。”
又是哐哐两声,椅子往前挪了些。
椅子和地面有点倒霉啊。
书意抽了一本数学习题集夹在数学课本内,好不容易进入状态,李蓉又凑过来:“你干什么呢?”
李蓉看到是数学后,惊讶:“这么用功啊?”
照书意的感受来说,她的语气内还包含了一丝鄙夷。
书意再次绷脸笑笑:“不太聪明,怕后面跟不上。”
果然,李蓉“切”了一声,这次鄙夷没藏住。
书意吸吸鼻子,放学铃响了。
她还在收拾东西时,已经有人离开了教室。
贺昭似乎和苏植很熟,与苏植的同桌也很熟。
贺昭:“阿植,李叔叔已经到校门口了,我们得快点。”
苏植的同桌:“就是就是,你丫的快点。”
书意好奇苏植在干嘛,居然要被两个人催。
她微微抬头,视线被苏植的背挡住了。等他终于离开座位的时候,书意看到他左手拿了两个核桃,盘的咔咔响。
十四五六岁盘核桃?
苏植、贺昭等人已经消失于教室,书意仍然在想这件事。
陈孟城在门口喊:“覃书意,你快点。”
书意又装了物理习题集,书包甩到肩上,一脸嫌弃:“炫耀你声音大是不是?”
陈孟城:“我等你半天了。”
书意另一只手臂穿过书包背带,“以后不用等我。”看他什么都没带,纳闷:“你们还没发书?”
轮到陈孟城嫌弃脸,“以为谁都像你,一天不学习全身痒?”
书意撇撇嘴,不说话。
外面的日头还高,热度也一点未褪,听不到蝉鸣。
俩人一路摇到公交站,上了公交车,“如鱼得水”,舒畅的全身一抖,继续被公交车摇。
陈孟城:“今天那个新生代表是你们班的吧?”
书意摘了挨着陈孟城那边的耳机,“嗯,贺昭。”
陈孟城:“我知道她叫贺昭。”
书意翻白眼,知道你还问,跟着耳机内的人默念了声mond。
陈孟城:“她是我们这一届的状元?”
书意按了MP4的暂停键,郑重摇头:“不是,我们这一届的状元叫苏植,男生。”
陈孟城无语:“就知道你应该早打听清楚了。”
书意干脆关了MP4,问:“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盘核桃奇怪吗?”
陈孟城:“啥?盘核桃,那不是老大爷干的事吗?”
书意点头:“对嘛,你也觉得奇怪。”
俩人到了小区,碰到了好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书意仔细瞅,没人盘核桃。
到了家,鞋袜脱到一半,书意还想这件事。她已经分不清是对苏植盘核桃这件事着了迷,还是对苏植这个人着了迷。
母亲大人拿着铁勺喊:“干嘛呢覃书意?还不赶紧收拾好洗手吃饭!”
书意整齐地摆好鞋子,顺带调整了一下母上大人高跟鞋的位置,拿着袜子到卫生间,打了厚厚一层肥皂,冲洗了两遍拧干挂起来。
最后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手到餐厅吃饭。
“母亲,我父亲大人几时回家?”书意边摆筷子边问。
“你一天不贫嘴不舒坦是吧?”
书意:“我这是尊敬你们。”
显然母亲大人不喜欢她这种尊敬的方式,剜了她一眼,返回厨房端了一盆汤搁到桌上。
就在这时,父亲大人欢喜回家。
“父亲,快快去洗手入座。”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果然不一样,笑的褶子更明显了。
“你再父亲母亲的叫,吃完饭你洗碗。”母亲大人发飙了。
书意朝她点头鞠躬:“明白了。”
父亲夹了一片藕到书意碗内,笑意盈盈道:“惜和中学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藕是酸辣口味的。
“还行吧,暂时还没交到新朋友。”
母亲盛了一碗汤放到书意旁边,“你进去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不需要和里面的人比,平平安安度过三年我们就满足了,成绩什么的不重要。”
汤是排骨玉米味的。
父亲:“对对对,每天吃好喝好就行,考最后一名也没关系,以后大不了爸爸养你。”
书意指着青椒肉丝说:“妈,这个菜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炒。”
父亲皱眉打量她:“今天是不是举行开学典礼了?看你那胳膊和脸都晒伤了。”
书意点头:“您不知道从天上看像晒了一排排黑豆。”
父亲和母亲都笑了。
父亲:“在同学面前可别说这种傻话。”说完继续笑:“还从天上看,你咋上的天?”
母亲:“好好吃饭,待会儿洗完澡给你抹芦荟胶。”
书意安静扒饭。
书意吃完两碗米饭才下桌,饭后跟着父亲到小区散步,还是没碰到盘核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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