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船缓缓地靠岸了。
船靠岸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断粮两天,再不进食就要失去理智攻击同类了——但是下船前,伊桑还是派了好几个人盯着洛卡。
洛卡被几个身形高大的船员围着,干脆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滩上:“行啊,反正我也走不动了,你们几个找点吃的去——这次可别忘了多弄点食物回来放在货仓里,我可不想跟着你们这帮蠢货一起饿死。”
他们也没有对不起“蠢货”这个称呼,派了五六个人看着洛卡,竟然没人去看一眼那个瘦瘦弱弱的红发姑娘。
瘦瘦弱弱的红发姑娘跟着其他船员们一起朝着岛的深处走去。她是跟着去找食物的,由于走得太慢,时不时被身边的船员呵斥几句。
周围静了下来。那些船员们好几天没有好好进食,饿得面黄肌瘦。洛卡挪了挪屁股,坐得离海近了些。
“……喂。”洛卡伸手招了招他们。
船员一转头,才发现她调整了姿势,正跪坐在海边,一手浸入海水中,另一手高高扬起,还朝着他们挥了挥。
海风拂起她的长发,她那时而被额发挡住的微笑隐约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这位船员觉得自己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她在魅惑自己的错觉——可是怎么会这样?这个俘虏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算她的态度和别的俘虏毫不相同,就算她被那帮山贼养得白白嫩嫩亭亭玉立,就算她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身怀技能且充满主见,可她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这下面有鱼。”洛卡笑吟吟地对他们说道,清凌凌的声线如同冬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月亮要出来啦,快要涨潮了,那时候鱼还会更多的。”
“真的假的?!”船员们齐齐趴到海边,死死盯着平静的海面。
“真的呀。不过涨潮的时候会比较危险,快要傍晚了,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哦。”
——埃拉捧着一堆野菜蘑菇回到洛卡身边的时候,海边已经架起了一个火堆,周边的空气里都充斥着烤鱼的香气。
埃拉拿起几个蘑菇用树枝串成一串,递给洛卡:“我看过了,都没有毒。”
洛卡拿过来,凑近火堆准备将蘑菇烤一烤,起身时顺便瞄了一眼地上的那些蘑菇——她也跟着那两兄弟混久了,有没有毒她心中自然清楚:埃拉还是比较机灵的,摘的那些毒蘑菇看起来与一般蘑菇差不了多少,混在蘑菇堆里并不起眼,估计也只有将人暂且麻痹一阵子的毒性。
看着埃拉慢慢地拿起几根树枝,将蘑菇一个个串到上头的乖巧模样,心中突然一凉。
埃拉是同伴不是敌人真是太好了。
大约是因为从小被转卖的缘故,埃拉完全想象不出来一般家庭相处时的温存模样,她所能理解的,是钱物交换的利益关系,是生存下去的基本方法。
为了生存下去,就算是需要动手杀人的话,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杀的吧。
果然人不可以待在利欲熏心的环境里,就算是不至于变得和他们一样,在埃拉身上洛卡也完全看不到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孩子太早熟了。
唔,这个时候给她买一堆芭比娃娃还来得及吗?
洛卡一边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一边把鱼肉和蘑菇往嘴里送。
导致的结果就是她被鱼刺戳了一下舌头,嘴里塞着一堆烫嘴的蘑菇吐不得咽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上半身痛苦地向后仰去,手里吃到一半的烤鱼差点被她扔了。
埃拉赶紧上前扶住她,拿走她手里的烤鱼,趁机在她耳边低语道:“森林的那一边有船。”
是的,洛卡也感觉到了——就在她伸手探进海水的那个时候。离他们不远的另一篇海岸停靠着至少两艘船,从海水震颤的程度和波纹荡开的力度来看,那两艘船的吨位相当可观,如果不是海军的军舰,那就是具备一定规模的海贼团。
“那艘船的船帆上——写着【正义】。”
洛卡猛地坐直,给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也不管她有没有领悟到,便自顾自地开口了——她嘴里还含着烤蘑菇,含混不清地说道:“哎呀,这会要是能烤一只章鱼野猪啥的就好了。”
——这里四面环海,土质较为潮湿松软,入眼便是无数高大茂盛的落叶乔木。毒蘑菇喜欢长在落叶乔木之下,往往一长就是一大簇。但,原本采摘毒蘑菇便只是备用,埃拉真正的目的是走得远些,去看看别的海岸。
接近这个岛的时候,洛卡曾偷偷在埃拉耳边低语:虽然周围的雾很浓,但不远处的风向不太对,还有别的船在附近。
于是掌握着航船方向的洛卡,引导他们的船停靠在了这处岸边。
距离附近那两艘船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要珍惜每一次可能逃走的机会,要活用身边的一切条件——这岛屿拥有面积如此之广的植被,往往会被当成来往船只的停靠站。
而一边的伊桑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闻言只是白了她一眼:“知足吧你,有鱼吃就不错了。”
洛卡咬了一口蘑菇嚼了嚼:“这么烤实在是太干了,海水又不能直接喝——我好渴呀。你们怎么不带些野果回来呀。”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伊桑有些烦躁又不敢明面上怼她,这大小姐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更何况他们出航全靠有她在,万一她要是打定主意闭口不言,那随便一个风暴都能要了整船人的命。
“……冷。”洛卡瞪了他一眼,“没有猪肉没有水喝,把火拨得旺一点总可以吧?”
“行行行。”伊桑缩了缩身子,夜幕降临,确实开始冷了——他听了洛卡的话,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跳了跳,缠着树枝燃烧得更旺了。
树枝尚未干透便被燃烧,那烟便带着略微刺鼻的味道,颜色也带着淡淡的灰。只是夜色之下那烟的颜色不大分明,乘着风慢慢升到了半空中。
时间差不多了。
“啪”一声,一根树枝在火舌的纠缠之下断成两截,溅起几颗烫人的火星子。
同时,伊桑头一歪直直往一边栽去,险些栽进火堆里。
身边的船员早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也只能勉强自己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喘着粗气看着她们罢了。
“你真聪明。”洛卡揉了揉埃拉的头顶,“只是跟你说了一些毒蘑菇的形状特征,你就记住了。”
埃拉第一次朝她笑了,笑得讨好而又乖顺。
“……这个,我要拿回来。”她走到伊桑面前,从他怀里掏出了那把手|枪,“这是我姐姐的东西,我得拿回来。”洛卡这么说着,又从伊桑腰间摘下了另一把枪——那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老式的手|枪。
她对准伊桑的心脏,食指扣在扳机上:“伊桑,这是你的名字。是我日日夜夜念在嘴边的名字——是你用这把枪,杀了修亚。”
第一枪打在他的腿上:“这是你对修亚开的第一枪。”
那个时候,修亚中了这枪之后左腿一软,即刻便跪倒在地,看向洛卡的眼神里却仍带着坚定:“洛卡……洛卡,闭上眼睛,不要看!”
她闭上眼睛,连续扣动扳机——再睁眼时伊桑已经没了气息,其中一发子弹恰好穿透了他的脖子。
但是那个时候,怎么可能闭眼不看呢?
鲜血从修亚身上喷溅出来,染红了周边的草地。而她被修亚的部下紧紧地钳制着,根本没有挣脱的力气。
修亚心里明明知道,他们要的就是她,不会伤她的性命,在看见她被抓起来之后,他却还是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他们不要伤害洛卡。
一个女孩,被伤害的途径太多了——但如今年纪尚小的洛卡,还不能理解修亚的担心。
被刻进她骨子里的,只有每晚夜深人静时,她才敢暴|露出来的、平时不得不隐藏在心中的难以磨灭的仇恨和戾气。
此刻的洛卡眼神阴鸷,她握着枪,先找到了当初抓着她的那两个人。
她举起枪,却缓缓地放下了。
转过身,洛卡从仍在燃烧的火堆里头抽出了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将这正在熊熊燃烧的树枝扔在了那两人身上。
她需要给伊桑一个类似于修亚的死法,其他人却没有必要。
海岸的一角很快便火光冲天,人体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
“你真的很厉害,洛卡。”埃拉呆呆地看着那些在火里痛苦翻滚的人,这回的火焰与刚才那弱弱的篝火不同,一时半刻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知道他们不会防着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把监视的重点放在你身上。”
“毕竟这只是一群蠢货。”洛卡拉起埃拉的手,不再看那些人一眼,“他们不知道,最不起眼的,往往是伤人最深的。以前我和我的伙伴在一起的时候,遭到匪徒的袭击,那些人的第一目标也是我——因为我看起来最脆弱,最像是我们之中的软肋。”
“可你很强啊,洛卡。”埃拉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洛卡愈发显得纤白的手指,“你能给那些人致命一击……”
“不。”洛卡却果断地否定了她的话。海风吹来,不远处的树木的枝叶簌簌作响,在这样的夜晚难免显得有些瘆人,“我错了,我一直都高看自己了。以往我也以为我会是最利的那一把刀,能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我错了,埃拉,我一直以来都太过狂妄,终于断送了亲人的性命。”
——所以,我只能不断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直到别人再也伤不到我身边的人为止。
也包括你,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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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赠七夕小番外】
“听说今天是东方的情人节呢。”
塞勒涅听到船员们的讨论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整片海域,密布于空中的阴云终于逐渐散去,薄云背后,几颗星星正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可惜了,今天晚上月亮被云层挡了个严实。
今年刚满五岁的塞勒涅听墙角听了没一会,就被马尔科发现了。
他大步走到门边,将塞勒涅抱了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爸妈呢?”
塞勒涅嘿嘿一笑,环住了马尔科的脖子:“他们在洗澡。我溜出来玩的。”
塞勒涅长得很像她父亲艾斯,巴掌大的小圆脸上长了几颗俏皮的雀斑,一头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根额发几乎落进眼睛里,被马尔科轻轻拂开:“你父母……一起洗澡?”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去有几分戏谑——当然年幼的塞勒涅是听不出来的。
“嗯?”塞勒涅眨了眨眼睛,“是啊,妈妈进去之后爸爸也拿着毛巾进去了。”
马尔科揉了揉塞勒涅的脑袋:“……你,没有听到一些奇怪的响动吧?”
“唔?”塞勒涅皱起眉头,认真严肃地说道,“可能是爸爸给妈妈搓澡太用力了,妈妈都痛得叫出声了。明天我要好好地说爸爸一顿,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着她还斗志满满地扬起了小拳头。
“……噗。”马尔科忍俊不禁,“他们竟然在你面前就敢这么干,确实是越来越过分了。”
“哼,爸爸以为我睡着了嘛。”说到这儿,塞勒涅打了个哈欠——现在确实是有些晚了,平常这个点她都睡着了,“不然爸爸才不敢在我面前欺负妈妈!”
“好了好了。”马尔科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埋进自己的颈窝里,“今晚你就跟着我们睡吧。我估计今晚……他们也顾不上你。”
埃拉常常跑出去到其他船员那蹭床睡,尤其是疼爱她的马尔科叔叔那里——艾斯夫妇早已习惯,倒也不会大惊小怪。
*
——“咦,你不是和你的队员们开庆功宴去了吗?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妻子埃拉从他手中接过已然睡着的塞勒涅,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转身进屋把她放到床上盖好毯子,“原来是把我们的小天使带过来了啊。”
埃拉大约是洗过澡了,身上散发着沐浴乳的清香。她最近换了一种沐浴乳,仿佛是薰衣草味。她身上的睡衣还是马尔科送她的新婚礼物,穿了两年已经有些松垮,宽大的圆领滑落下去,露出了她颈后一篇白皙的肌|肤。
“……埃拉。”他走过去搭上埃拉的肩膀,掌心在她肩膀处反复摩挲,“今天是情人节呢……”
“我们都结婚了,还过什么情人节啊。”听他突然提起这个,埃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拿过一只枕头来塞到塞勒涅的脑袋底下。
然而马尔科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低下头去在她发间嗅了嗅:
“你有兴趣再洗一个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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