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必

    临安沈府。

    缓了好半晌,沈宴才能安稳的坐下来,看着她的样子,卿卿眼底一热,不管不顾的就冲她嚷了起来,“小姐,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吧,人就一条命,你就这么上赶着去死!”

    “卿卿,我本就是跟老天借命数了,早晚本就没什么差别。”沈宴微微偏偏头,一丝青发滑落肩颈,“倒是你,看的太重。”

    安抚着胸口那团汹涌的疼痛,沈宴的指尖寸寸发白,襟口汗津津的一片,染湿了手边的绣帕,她的声音越来越淡,“二十四路商阁郑大人差不多都能接手了,这凛香斋留不留倒没什么,就是算计着点儿边境那点情况,刻刻注意着点儿,也照应着夏瀚海边儿上那位。”

    “您这后事天天交代好几遍的,倒是真不把我的心当是肉长的吗?”

    “别闹。”沈宴按住卿卿的肩膀,微微用了气劲让她定定的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卿卿,我死了以后,把我的棺木运回晋国。”

    “姑娘!”

    “我想,我最起码要葬在他的国里,大概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沈宴执起一只青花茶盏,刮了刮茶面的茶叶儿,低头抿湿了唇。

    “你就这么等不及要抛下我们了吗?”门廊的房梁上,一个黑衫男子按着剑刃蹲在上面,他蒙着面,喑哑的声音透过面纱传过来,“那倒是该说一句,恭喜恭喜。”

    “长舌。。。”

    一句未结,喉头一腥,闷闷的一口鲜红喷在茶盏里,团团血色和清茶融在一处,片片渲染开来。

    “看来你是真的要死了啊。”黑山男子从房梁上跳下来,仍旧按着剑刃,眼底晕着杀意,“唉,我还没怎么动手,你就要死了唉。”

    “啰嗦。”

    卿卿不屑的横了他一眼,倒是沈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抬了帕子抹去脸上的血迹,习以为常的动作,眉眼垂垂的,散碎的血珠溅在七重纱衣上,慢慢渗透进去,晕出点点小片的血渍,衬得她的脸色愈加的苍白。

    内宅大门打开,一个蓬乱着头发的糟老头子毛里毛躁的拎着个小木箱子疾步而来,将将踏进内室就唠叨开了,“哎呀,我说姑娘啊,今儿你怎么就回来了啊,这不是存心难为我这个糟老头子嘛。。。”唠叨了半晌,就着木椅子搁下箱子,眯了眼细细一瞅,

    两指切在沈宴脉络上,闭着眼琢磨着,脸色越来越是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发话,“姑娘,你自己的身子自己当是清楚的。”

    沈宴点点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有什么未了的事儿紧赶着去圆了吧。”

    此言一出,卿卿眼眶猛地一红,怒极了也未多想,一针就冲顾老头子去了。

    沈宴眸色一闪,抬手一扬袖,将银针截下捏在指尖,搁在旁边的桌几上,仍是正着神色,对顾老头子说,“不知能否撑到小雪前。”

    “要是姑娘现在赶回夏瀚海,老头子能保三四年无忧。”

    “这么多年了,该是个尽头了。”沈宴微微展了展袖角,拿出一支小巧的融白斓玉瓶状的吊坠儿掂在掌心里,“卿卿,这个你收好,要是他非要抢,你就给他罢。”

    “璧小姐。。。”那黑衫男子突然开口,他踱步绕过上座茶案,侧靠在门廊边儿上,“郡王在等你。”

    “长终,你且等我一盏茶的光景。”沈宴侧侧身扶着茶案站起身,招手叫过卿卿,轻声在她耳边念叨了几句,而后放开手慢步进了内屋。

    “韩长终,我们姑娘说了,让我乖乖的,不与你胡闹。”卿卿咬牙切齿的瞪着他,指尖拈着几根银针,紧紧攥着,“你且等着吧!”

    说着,也转身快步进了内屋。

    立冬刚至,天幕灰沉,风息寒冷,青柳断了枝桠,干枯着树干,一树枯萎的枝条,随着北风,一同咆哮着。

    “郡王安。”

    一批郡王府仆人奴才恭恭敬敬俯身下摆,个个跪的低眉顺眼的。

    “怎么这么慢。”

    “禀郡王,已经派人去接了,只怕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估计再有个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还请郡王耐心等一等。”

    安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端起矮桌上的茶盏,压了茶盖子,呷了几口。

    “禀郡王,凛香斋沈宴沈小姐请到了,是否现在召见?”

    一个黑衫男子单膝跪在男人脚下,按着剑柄,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奴才相儿。

    男人点点头,抚过青翠茶盏的边沿,手势一沉,略略动了动,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指间玄色玉戒温润如水,泛着淡淡的光泽。

    广阔的厅堂,一个白毛大氅血红长衫的女子慢慢的从廊口走进来,一步一顿,步步生莲,身姿绰约,摇曳生姿,青丝挽得随意,只是在脖颈后面梳了个小发髻,剩下的都散在肩颈上,双手按在腹间藏在阔袖里,略略露出一丝腕间的肌肤,若莹若玉,再细看面容,让人更是不由得惊艳,那女子清透如玉,远山眉黛,柔柔弱弱的眉眼之间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寒意,略略显出些青璧一般清冷的气质,唇色极淡,大抵只涂了一层丹色胭脂,脸颊略显苍白,在颊边涂了些许调淡了的梅色胭脂,眉目流转之间,冰霜女子却是这般的媚骨天成。

    孤高爱世人如兰,清旷远泊比云烟。

    朗台之上,那紫蟒大袍的男子站起身来,遥遥的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来人,面容隐在淡淡的灯火影子之中,叫人如何也看不清。

    女子扶袖缓缓下拜,一袭白裳红裙散在粗糙白毯上,像是正在燃烧绽放的彼岸花。

    “小女子临安沈氏拜见郡王大人。”

    “沉璧,好久不见。”

    那女子身形一僵,慢慢的抬起头,支起身子,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视线向朗台之上望过去,清冷的眸子里滚落淡淡的情绪,像是在,思念。

    “好久不见。”女子慢慢的站起身来,肢体略略顿了顿,声音却似乎找到了方向,“数十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沉璧,丰非如今在何处?”

    “他很好,我替他谢谢你的挂念。”

    “我在问你,燕丰非在哪里?”

    “郡王,你今天特意召见,不应该只是为了妾身夫君的下落吧。”

    “你唤他夫君,谁准你唤他夫君?”郡王扶着高木案几,一步一步的踩下阶梯,一步一步的走近那女子,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沉闷的恍若空谷回音,“临安沈氏听封。”我就不信你还能继续跟我对着干。

    “民女抗旨。”好久不见了,你丫怎么还是这么傲娇。。。

    “沈沉璧!”你还真的跟我对着干?!

    “民女。。。”沈宴话未尽,气息被阻,尚待喘息,梁上突然蹿下一碧裳女子,双膝跪地,“郡王,你不能一来就逼死我唯一的亲人。”

    “别信口雌黄。”

    郡王微微曲下身,只三指便捏住了沈宴的下颚,她也没有反抗,身体里此起彼伏的疼痛和疲倦让她整个人变得愈加的乖巧,她就这么被他拉进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底混沌一片,什么都没有,然后,沈宴听见了郡王的声音,他说,“我都杀不死的人,怎么会死?”

    她不知道,原来疼痛离自己居然这么的近,她突然很想很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什么都好,至少不该什么都没有。

    “卿卿错言了,还请郡王赎罪。”她的小女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绝望,而后脸上平淡一片,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戏谑,“卿卿只是想请郡王过府参加姑娘的丧礼,约莫着也就是落雪后的差事了。”

    厅内众人均安安静静的,只有卿卿的声音淡淡的,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碎裂。

    “卿卿斗胆,郡王往昔同姑娘也是有些交情的,不会连姑娘的丧礼都不来吧。”

    沈宴一直沉默着,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去反驳卿卿的大胆言语,她只是在心里苦笑,卿卿对□□多半还是白纸,只顾强撑着一时意气和为自己不平,到是没发觉,要是一人早就对一人死了心,哪会伤心?

    晋虢策怎会为她这么个早该死了的人,伤心。

    天方夜谭。

    玉娘推开竹屋的窗棂,指尖挽着鬓角的丝发,遥遥的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似是陷入了思绪里面。

    “玉娘。”

    吱呀作响的竹制轮椅慢慢推进来,轮椅上的男子风华绝代,就算是比起窗前的林玉娘,也好像美了好几分。

    林玉娘转身,默默的望着他,嘴唇蠕动了几次,却又咬住,欲言又止。

    “玉娘,我总是记得她的脸。”他明显察觉到了玉娘的神情,却又不点破,反而衬着秋日的凉意和窗外灰黄的秋景,提起一些难耐的往事来。

    “我总是想着那个时候,静影,沉璧和她都在,她们还是那个样子,多好。”

    “子琴!”林玉娘急急的打断了他,眼底的慌张一闪而逝,“她们都过世这么多年了,你节哀顺变。”

    “这般的混账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被称为子琴的男子脸色一凛,这般略显粗野的话从他口中讲出,却隐隐含藏了几分冷漠。

    “过了这么多年,你到底还是。。。”

    “玉娘,我总是想着,要是她们都还是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多好?”耶律酩似乎慢慢陷入回忆,清俊非凡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向往。

    “子琴,你该回去了,回你的地方去。”玉娘也变了脸色,她绞着袖间流苏,转身侧目,不再去看他。

    “十五过了,我就不留了。”这女人生了气,真是不漂亮啊。

    耶律酩微微笑了笑,软化了面容上的冷漠,显出几分伶俐的倜傥,“倒是想极了临安的夜市小食,不知玉娘能否允子琴在临走之前去逛逛?”

    “好,我会安排下去的。”

    “谢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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