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凛香

    临安初雨,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从天幕上扫下来,灰蒙蒙地拓印在清亮亮的水泽天际之上,渐渐形成一层阴阴沉沉的屏障,将水汽全数温吞吞地圈在里面,笼罩了整个市镇。

    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从小巷街头的香粉铺子里窜出来,一身翠裙环钗,横着灵俏的眉眼,手上拎着个粉铺的纸袋,板着脸掐着腰,一脸正经地“就这么一丁点儿,也敢说是二两好粉,这不明摆着坑人呢!”

    “姑娘,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凛香斋在这临安城里怎么着也是数一数二的香粉铺子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这金字招牌,我们也是断然不可能坑人的。”

    小伙计一激动,白白净净的小脸被气得红透了,青涩的面容露出几分倔强,一攥袖角,心里霎时不甘,竟在自家铺面门口同这小丫头争执了起来。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厢争执不下,周遭围观众人也搀和着议论纷纷,一时间,这小小香粉铺子的门口喧闹嘈杂声不断,几近闹市。

    “吵嚷得扰人心烦。”

    一只葱白纤细的手,轻轻地从小丫头指尖拿过纸包,侧头轻嗅,皓白细腕略略一弯,小臂一扬,将手里物顺势抛进小伙计怀里,冰霜般的视线扫视了一番,场面迅速自动整理平息,喧闹声渐渐淡了下来。

    小伙计当即俯下身作揖,恭恭敬敬的弯了腰。

    “伙计我在这儿先谢谢姑娘了,不过这是我们凛香斋的事儿,就不烦劳姑娘了。”

    话未尽,就被一掌虚虚托起,整个人立即被势头压退了好几步,踉跄了一下才在门边儿站住了,有房门儿里头的老掌柜的抬头远远的瞅着了街上的情景,连忙挽着袍袖搁了烟管子出来拉了那小伙计,默不作声的使了好几个眼色,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存心闹事儿的小丫头也是一愣,忙朝人群里望去,似乎是没寻到什么,表情也就愈加的慌张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裙,上等的钗裙布料也被她攥出了褶皱,眼神倒是紧紧地锁在面前的女子身上,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惶恐,更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怒意,面色几转,整个人竟是尴尬的站在原地,愈加不知所措起来。

    那冰霜眼神的女子倒是软了辞色,弯了眉眼,翘手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指尖,目光流转间风情自显。

    “这位姑娘,这可是上等的木犀花粉,本朝堇贵妃最是喜欢,每年都催着下面儿进贡不少上去的。”

    那女子倒也不去看她,只是自顾自的挽起袖角,闲适的在凛香斋门堂口踱步,她抿抿嘴,语气一顿。

    “不知,姑娘是否是在质疑当朝堇娘娘的品味?”

    音调声响扬得颇是时候,路边跨刀的几个巡逻官差本来就盯着这聚堆儿人群有一阵儿了,这下听见有人高声喧哗,更是耐不住性子了,几个人扯扯官府前襟,就横了刀鞘隔开人群,就想冲进人群看个究竟。

    谁人不知,堇贵妃正是那丰国现任的庸碌皇帝丰恺然最娇宠的妃子,那是说不得,也碰不得的,玉滴滴娇嫩嫩的一个可人儿,就是手底下最讨喜的奴才不小心弄脏了堇娘娘的地毯,也是要被拖下去剁手的。

    这么大顶罪责压下来,莫说是那小丫头本人,就是周遭的围观路人也都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溜晚了沾上了一星半点儿的麻烦气儿。那僵在原地的小丫头更是煞白了一张娇嫩的小脸,指甲掐在手心儿里边儿,手臂在薄纱卷袖里娑娑地抖,目光倒是颇有骨气的扬着,透着几分青涩的倔强。

    那女子微微拢起莲袖,抱臂斜肩,凑到那小丫头耳边,轻启朱唇,唇线上扬,面儿上倒是不见有什么变化,仍是三分戏谑,两分冷然,一分闲适。那小丫头忙不迭地垂了头,低了身段,脚步一闪,迅速地淹没在人群喧嚣之中,怎么也瞧不见踪影了。

    掌柜的,好好的你拦我做什么,咱们坊市的事儿怎么让人家一姑娘费心调解?”

    “哎呦喂,小陈你来的晚,那哪里是平常姑娘,那可是咱凛香斋姑奶奶啊,名儿唤沈宴的上掌柜的啊。”

    “啊?!”

    人流熙熙攘攘,麻衣绸缎交错繁杂,好一番安宁繁丽的盛世年华。

    “旬儿。”

    被豆蔻染得艳红的指甲点在那桌子上的掐丝小蓝鼻烟壶上,指甲尖儿顺着掐丝的花纹细细划过,似乎是极其喜慕此物,“知道废物是什么意思么?”

    桌案下面瑟瑟发抖的女子缩作一团,软软的瘫在那里,见衣服倒是有几分眼熟。

    “这里不需要废物,拖下去卖了。”案几底下几个低眉顺眼的奴才应了声,作了揖,就过来拉扯那女子,手脚麻利的很。

    “她能卖个什么价儿,瘦得跟柴火似的。”推门而入的,赫然就是那为凛香斋解围的冰霜女子,盈盈淡香从她一行一动中慢慢散发出来,“你要跟我打招呼,也不选个机灵的。”她侧身坐在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家务事家务事,见笑见笑。”

    “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常年累月这么斗,也没什么新鲜的,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且等我哪天去了你一心一命,我就不为难你了。”

    榻上的妖艳女子面色不善,蓝色的小鼻烟壶落在桌几上,一声脆响,裂纹爬上鼻烟壶精致的图壁,四散碎裂。

    “玉娘,可是该消停消停了。”沈宴弯腰,抬起地上趴跪着的人的下巴,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张手干脆的给了她一耳光,那女孩儿被她的气劲儿扇的往左一跌,摔在地上,她惊疑的按着脸颊,抬头望着沈宴。

    “你瞅瞅你□□这人儿,哪有奴才能抬眼看主子的?”说着,视线往别处一挑,跟着沈宴的一个小丫头立马快步过来行了简单的蹲膝礼,扬手冲地上的女孩儿的脸就是一连串的招呼,下下实打实的,女孩儿的脸几乎瞬间就肿了,略略打了几十来下才住了手,那丫头不做声退到沈宴身后站住。再瞧那女孩儿,她的脸颊已经肿的不能看了,指印清晰明显。

    “够了,沈宴,你也就是个一只脚已经踩进坟墓里的人了,还有闲情跟我这儿吆五喝六的么?”被唤作玉娘的女子沉不住气了,明眸横过去满满的都是怒气,沈宴伸手过去捏住她的下巴,眼底略略一晃,“这么多年,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个性子。”

    玉娘被她强制着,被她的眼睛看到了眼底,稍稍不过半盏茶,她只觉得后背细密密的汗液几乎要透过纱衣,沈宴的眼神冰冷的仿佛她玉娘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一屋子人早就因为沈宴刚刚的动作剑拔弩张了,而她眼底却仍旧像是一潭沉水,波澜不惊。

    沈宴松松指尖放开玉娘,虚虚抚过衣袖,支着床榻上的案几慢慢起身。玉娘像是卸了天大的压力一般,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沉了下去,地上被叫做旬儿的小姑娘捂着脸缩做一团,簌簌的抖,沈宴转身把手搭在她肩上,那小姑娘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沈宴。”玉娘才敛了慌张,虚虚撑起脸面,“你要是想除了这桎梏,不如就用手头上的二十四路商阁跟我换个活路,如何?”

    “你当真以为我是多惜命的人么?”

    “临几年你一去,这临安城怕就是我林玉娘的天下了,你倒是甘心的很?”

    “玉娘,跟我这么久了,你倒是见我悔过一回儿?舍名弃家,手染人命,操纵坊市,我哪次让你见着皱眉了?”沈宴渐渐敛了笑意,眉眼若锋,“你说的倒是,临了临了我几年一去,这临安不就是你的天下了,你倒老是紧紧的逼着我,逼着我手底下的人做什么,倒不如慢慢等我死,你这样,我会以为你不想我死。”

    沈宴脸上仍旧冷冷地含着笑,僵持了半晌,她似乎也觉得没趣的很,便撩开膝裙站起来,提溜着旬儿一小角衣衫丢出门去,自己慢悠悠的走了出去,她带来的丫头也亦步亦趋的跟了出去。

    屋子里一阵静,底下的仆子丫鬟皆敛了形色,乖巧木讷的站在木榻下首,玉娘似是怒极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攥紧手里的轻丝锦帕,眉眼沉暗,心思几转,略略掐指心算了几番,不觉诧异。

    她站起身,摆手撤散一室的奴仆,自己推门且行,至宅子□□院处一扇小门,屈指轻敲,一急两缓。

    小门被小仆拉开,碎石小路弯弯绕绕铺到一雅致小亭处,亭里男子坐于竹制轮椅之上,手执玉白狼毫笔,在石桌上的白纸上涂涂写写,见来人便在砚台上虚虚搁了笔,侧目微笑。

    “玉娘,一年也难得来一次,怎么今天一天两番上门?”那男子一身青褐长衫,朴素无华,面容倒也不见多俊,只是一双星眸,灿然光华似乎都侵染其中,他揽了袍袖于膝头,“难不成今日见着沉璧了?”

    “看来,她存心不想活了。”玉娘此言并无戏谑,讲得倒是极为认真,此言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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