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打工当然不是群的本意。他是很愿意与玲一起打工去的。他不善言辞,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在内心里,他早已把玲当作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那个人,不管去哪儿,只要陪着她,与她一起,哪怕是帮忙做做饭,守守房子,看她平平安安上班归来,他就会心满意足,尽管他不喜欢城市,担心在那儿受歧视,找不到工作。可父母想的不一样。群是家里的独子,父母亲三十好几才生下他,一直把他当心肝宝贝爱着护着,什么事情都由着他,只在这上面绝不通融,说什么也不同意。为出去打工的事,他不知与父母争吵了多少回。最近一次提起,是在春节前两天。那天,玲刚从广东回来。
我想去广东打工!群说。
过得好好的,出去打什么工啊?这是父亲的一贯腔调。
你们也不看看,过的什么日子!群情绪激动。
大家都这样过,你就不能过?
你们到城里看看,人家怎么过!
你不能跟城里比!
怎么不能比?城里人是人,乡里人也是人,我又不比城里人少手少脚。
人跟人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你们是农民,我就是农民,我没有选择!
你如果考上大学,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自己不努力,怪得了谁?
你们知道城里人怎么发奋?他们的学习条件我根本没法比!他们的家庭条件我也没法比!
是没法比。你发奋了吗?
群哑口无言。高中四年,他确实不那么发奋,再也找不到乡中学的美好感觉,学习成绩每况愈下。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同学都是全市百里挑一选拔上来的,很多人比他聪明比他条件好还比他更勤奋。与这样的人一起竞争,他没有多少机会赢。
你说说,村里出去打工的,有几个发财的?他们也不见得比我们日子过得好啊。读书的事你不要怪我,我尽力了。打工的事,你不要再提,要出去除非我和你娘死了!父亲乘胜追击,使出铩手锏,群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虽然明知道自己真走了,父母并不一定真会怎样,但话说到这个份上,群无话可说。第一次争吵后,群跑到屋后的树林里痛哭一场。后来,村里有在外面打工的,事情没找着,白花路费不说,带的钱和东西也被骗了抢了;还有一次,村里几个人在外地挖煤窑,煤窑发生瓦斯爆炸,一次死掉三个,几个家庭倒了顶梁柱,立即垮塌。平日里,父母不断地拿这些说服群。群是个孝子,再说,父母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需要人照顾,身边没一个靠得住的亲人,群也放心不下,要他把父母抛在家里,一个人不顾一切出去打工,他狠不下这个心。他知道呆在村里一点机会没有,父母已经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个道理,但他别无选择——
三年来,群一直这样回答玲。他以为这次玲也会接受。但这次,玲显然不希望从群嘴里说出来的,依然是听了三年的那两个字。
那好,我明天回厂。我们就这样吧。玲说着,脸上已是泪水涟涟,头也不回地走了。
群没看到玲的泪水,他以为玲跟他赌气。这样的经历,他有过多次,每次总是玲主动回来找他,不计前嫌。可这回不一样。回到家,群有种不祥的预感,整晚睡不着觉,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一大早起来就往玲家里赶,想送送她。赶到玲家里时,玲已经走了。
群依然相信玲只不过是说着玩,到厂里她会跟他联系,玲这样做不止一回两回了。事情过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三年来他一直这样以为。没想到玲这一去杳无音信。群往玲的工厂打电话,接电话的人串通好似的,说没这个人,要不就说没在这儿干了。但群相信,玲在那儿,就在电话机旁,只是她不接他的电话,不愿再与他有任何关系。群到玲家里打听她的情况,要她的新电话号码,她家里人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她离开了原来的工厂,是不是还在那座城市,有没有找到工作,她没跟家里说,他们也不清楚。
经历一个漫长的春夏,玲没有只言片语,群终于相信他与玲的关系到此结束。
群想不明白,跟玲一起时,自己怎么就无动于衷?
虽然早已成年,但在谈恋爱方面,群毫无经验,懵懵懂懂,就像一个孩子,他的心理年龄还远未成人。成年人就要有成年人的生活,成年人在一起,说话做事就要像个成年人,敢作敢为,勇于担当,自己没做到,所以玲选择退出。群反思自己。虽然玲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她单瘦的身材让他提不起兴趣,可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对与谈恋爱,他还没准备好,幼稚、怯懦地被动等待着。这种幼稚、怯懦伤害了玲。玲主动时,他应该把握机会,与玲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过去,他想过,但不敢,即使想想他都有种强烈的犯罪感;现在,他明白过来,他敢,可没有机会,玲已经不属于他。
群反省自己。
有玲的时候,群就有寄托。这几年的每个日月,他给玲写信、打电话,等玲回信、打电话,想念她等她回忆着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充满希望。这种期待充实了他的生活,构成他年轻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在这种期待中,把每一天都过得轻松愉快,浑然不觉。现在,玲忽然消失无踪,群的世界变得空落落的,生活没有中心,失去目标,他开始有事没事与建混在一起,整日闲得无聊,像只无头苍蝇,四处转悠,放任自流。
建是村上少数几个没有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这几年,附近几个村,先是年轻姑娘,接着是青壮年,一个个一伙伙,都相邀外出打工,同龄人能走的差不多走光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像群这样寥寥可数的几个想走却走不了的年轻人。村里人烟稀少,好多房子空无一人,有时候好几天连个说话的人都难碰上。从上学到高中毕业,群一直是村里同龄人的楷模,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在城里一中读高中,而且顺利毕业,这样的人村里没几个。建不一样,村里对他的看法很不一样,有人把他归入小混混小流氓一类,像群的父母。这种人每个村都有,“小”更多的不是指年龄,而是行为方式的程度、层次。建的父亲去世早,家里就他、母亲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母亲体弱多病,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离不开他。建初中没毕业就开始在社会上混,故事很多,在村里虽然名声不是很好,但知名度高,流传最广的是他与城里女人的故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天气炎热,建与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没事在城里闲逛。中午,他们走进一条偏僻的老街。隔老远,对面过来一个城里女人,穿一条半透明的白色连衣裙,红色高跟鞋,挺胸收腹,高视阔步。女人长相一般,胸部丰盈,随着每一次脚步迈动,臀部摇摆得像风中的垂柳,丰满的双乳在胸前上下翻滚成一片沸腾的大海,建第一次体会到波涛汹涌是怎样回事。女人的到来吸引住了这一帮乡下小子的全部注意力。发现一帮小伙子注视着自己,女人步子迈得更起劲,高跟鞋跟敲打着老街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咣咣声,一双□□几乎要撑破裙子,破壳而出。在村里,这种景象绝对难得一见,碧塘村绝对没有这种丰满与水灵。
骚娘们!建看在眼里,心里恨恨的。
骚,你也没办法呀,人家是城里人!强故意拿话激他。躲在别人背后怂恿人,这是强的拿手好戏。
城里女人有什么了不起,跟村里的女人一样的。又不多样东西。建果然上钩了。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瞧,这样的女人我们村里谁能比?强说得挺实在。
建在脑袋里把村里所有有点姿色的女人都过了一遍,还真没搜到一个能相提并论的。他脸色铁青,眼睛冒火,迎着那女人走过去,走到近前,趁她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胸前摸一把。女人大吃一惊,愣在那里,花容失色。建撒开双腿一路狂奔,很快不见踪影。几个人没料到建会来这一手,目瞪口呆,立即四散奔逃,成鸟雀散。那女人倒是很镇静,回过神来既没追赶,也没喊叫,望着他们狼奔豕突的样子,鞋跟继续把整条老街敲打得咣咣响,从容离去。
故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慢慢就有了多个版本,这大概是最接近真实的一个。这是当时碧塘村人与城里女人最大胆的亲密接触。多年来,碧塘村人就在城市边缘,隔着一座山,他们如此强烈地渴望进入城市,亲近城里人,而城市对他们来说,又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及,他们不懈地奔向城市,却总是四处碰壁,不得其门而入,反而在心灵深处留下累累伤痕和沉重的阴影。对于他们,城市虽然近在眼前,却是遥不可及的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只有与城市保持距离,以本能的隔膜对抗城市和城里人,在沉默中自尊自立,避免来自城市和城里人的伤害。故事反映出建的个性,奠定了建在村里一帮年轻人中的地位,他们更多地把这看作一种胆量和勇气。对于建的故事,群有所保留,显然,建如果真与城里女人有亲密接触的话,这是惟一可能的方式,但城里女人的反应值得怀疑,她被非礼了,怎么会不叫喊?在群看来,这使故事的真实性大打折扣。村里人可不管这一套,他们从建的举动中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把故事变成一个传奇,四处传扬。建对城里女人的看法,强烈地刺激着群。他不停回味建在城里耍流氓的情节,揣摩城里女人的心理,想象着与城里女人的交往,一阵阵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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