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溪边竹屋内,一阵清爽的风儿吹过,掀起张张飘逸的字画。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正端坐在屋檐下,面前摆了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他右手执白子,轻轻捻着,犹如陷入苦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跑了过来,站在屋檐外与他说话:“主上,季离败了。”
老人并不意外:“是傅霜行?”
“对。”那人回答道,“傅霜行现在已经回到溯洄之滨,继续做他的魔教教主了。”
“呵呵。”老人竟是笑了两声,随手将白子扔在了棋盘上。
那白子却是转了个圈儿,滚出了既定的范围。
“那孩子,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些。”老人捋了把胡子,长叹,“这让我,很怀念傅师兄。”
“主上,那咱们接下来?”
“时机未到,不是出山之日。”
老人缓缓站起身,走到阳光之下,满头白发,目光深邃,鼻梁高挺,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溯洄之滨和飘遥山城本是我想送给裴先生的一份大礼,但现在看来,傅霜行却是那个最大的收获。”老人非但没有因为失算而生气,反倒极为高兴的样子,“你和我说说,你觉得,是裴庭亮有价值,还是傅霜行更值得?”
“各有千秋。”
年轻人恭敬且小心地说着台面话,老人大笑:“再过两年,静王殿下归朝,便是正正好的机会。”
“是。”年轻人拱手行礼,老人又低头嘱咐道:“你过段时间,找个机会,将牢里的李向荣放出去,就当我给傅霜行的见面礼。”
“那失心丸,还要继续喂吗?”
“先给一颗,剩下的,还未可知。”
年轻人领命退下。
院内,最后一株木芙蓉落下了它枯败的花瓣。
春天就要过去了。
老人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傅霜行,就让我看看,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那个热浪起伏,蝉鸣阵阵的午后。
傅简云问他:“师弟,你去镇上买冰糕吗?”
“是啊!”他笑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回来分你,你去忙吧!”
“好嘞!”
傅简云爽朗地笑着,可这一别,堪堪三十五年。
当日的少年挂剑离去,等到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在归乡的途中。
他身处江湖,却不可能永远在这个江湖。
“傅师兄,我终究是要对不起你啦。”老人轻声说着,听不出任何惋惜与愧疚,是了,像他这样的人,唯有往上走,往权力的高处走,才会有一丝丝心安。
傅霜行遵照月如钩的嘱托,将蚀昴熔了,铸成一些冶炼用的器具,送给了顾之琅。
“唉,可惜了。”年轻的铸剑师微微叹息,送它来的人负责传话道:“教主说了,您最是心灵手巧,以后还要仰赖您多做好物,让他沾沾光呢。”
顾之琅看了看那个传话的小姑娘,笑了:“我都不知道霜儿这么嘴甜。”
“教主心肠好,性子软,当真是他让我这么说的。”
顾之琅笑着,从那套器具里挑出一对篆刀来:“这怎么是一对?”
“做这个的人弄错了,我们溯洄之滨本就不擅长这个,您不要介意。”小姑娘说着,还将一个小木盒塞到她手里,“这里头是些玉石,都是上好的璞玉,您随便用。”
顾之琅笑得更灿烂了:“好,替我谢谢他了。”
她握着那包玉石,满心欢喜。
傅霜行最近清闲了许多。
教中无事,外头也无事。
但季离的死始终是个死结,找不到解开的方法。
霍小宅终日不言,风迎香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这人不仅乖顺异常,还主动去了山上,给岳星明守墓。
傅霜行只远远地看了几眼,瞧着那个人将烧焦的尘土翻开,一点一点清理那些残留的痕迹。
“长老,你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
傅霜行问着身旁之人,风迎香只是淡淡说道:“他从下就单纯好骗,我哄他几句,就这个样子了。”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从前是怎样相处的。”
“不要想着听故事,你以后,也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风迎香轻笑,“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想念现在单纯的自己了。”
她转身:“我走了,你记得回来。”
“好。”
傅霜行点点头,他明白,有些秘密,只该藏在心里。
转眼便是隆冬。
傅霜行也不是第一次在溯洄之滨看雪。
只是这一年,比往常更盛大了些。
纷纷扬扬,轰轰烈烈,如同翻倒在地的酒坛子,浩浩荡荡洒了一整天,完全不见消停。
傅霜行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带了一顶厚厚的绒帽,站在屋檐下,望着这一片素净的天地。
狐裘和帽子都是风迎香翻出来给他的,说是从前岳星明穿剩下的两件。
他穿好后,那人还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少主好看,你是不是胖了?”
傅霜行并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您觉着我胖了,那我就是胖了。”
风迎香也不恼,塞了一个暖手的袖炉给他,就离开了。
傅霜行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想起一个人。
这雪啊,怎么看都不如他。
傅霜行心里默念着,耳朵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红了。
可是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被一个影子吸引了过去。
某人从山下走了上来。
只单单披了件蓑衣,戴着斗笠,脚踏凌云般出现在风雪中。
傅霜行怔住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胖。
秦观雪一口气奔到他面前,微微呼着热气:“霜儿。”
“你怎么上得来?”
傅霜行刚问完,就想起来,自己曾经给过这人一块腰牌。
“你允许的。”
秦观雪笑着摘下斗笠,脱下蓑衣,一下扑到对方怀里,两手紧紧抱着他的背。
“冷,快抱抱我。”
傅霜行有些别扭:“你跟我进去,别在这儿抱着我。”
“可是真得冷,冻死我了。”秦观雪不依,冻到麻木的手从他腰带里穿了进去,傅霜行痒得直笑:“你放开,我把暖炉给你。”
秦观雪把脸都埋进他毛茸茸的领子里:“累了,走不动,想睡。”
“你就是为了睡,所以才来的吧?”傅霜行笑他,哄着,“好了好了,进屋去睡。”
“我还有正事要和你说。”秦观雪抬起脸来,亲了亲他的眉眼,“很重要的事情。”
傅霜行又脸红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被子里暖烘烘的,非常让人想入非非。
“小雨和我说,游夫子在街上遇到一个很像他父亲的人,但对方什么都想不起来,游夫子说什么都要带回家,他现在正愁着呢,不然这回就和我一起来找你了。”
秦观雪低声说着,似乎是真的乏了,傅霜行应着;“嗯,我改天派人去调查一下。”
“小琅还说谢谢你的篆刀,有机会她给你做两个配饰。”
“好。”
“李奶奶还在路上,马车有些慢,我自己偷偷先跑过来的。”
傅霜行突然笑出声:“嗯嗯,你厉害。”
秦观雪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我睡了。”
“睡吧。”
傅霜行也侧了过来,额头相抵,以后这样安逸的日子还不知道能有多少,但只是现在抱着你,就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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