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提亚把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她又做梦了,失去普罗米修斯、失去儿时记忆、失去可留恋故土以及海拉斯的梦。百转千回的梦间甬道错综复杂,每个特定的人或特定的事都被封印在一个专属的屋子里,被锁在千奇百怪的门锁后面,她想去回味哪个,自然就会光着她的脚丫跑过去解锁。
在死亡兄弟百无聊赖的眼眸下,剥夺这根粗实的链条总是拴得她很紧,紧得她在睡眠中依旧无法呼吸。
今天打算先去见老友,女神轻车熟路走进一条光明大道,那扇门是透明的,没有锁或密码,是一扇感应门,赫斯提亚前脚刚到门口,玻璃门就叮的一声大大方方敞开。普罗米修斯温和接待了她,她被泡在温情的怀抱里感觉很幸福。
依依惜别中她离开先知的门开始去找那扇兄弟姐妹们长居不散的门,不消片刻,她也找到了,在一个还算显眼的弄堂里,甬道的最南端,她敲了敲富丽堂皇的门两下,那扇特殊材质的高门居然便响起年久失修的管风琴才会发出的那种不太妙的声响。“是你啊。”开门的是哈迪斯,他默不作声看了赫斯提亚一会儿,把只开了一点缝的大门再开敞大了些,几句神采飞扬的话滔滔不绝冒过来,女神这时才意识到大家今天都凑齐了:波塞冬没有花天酒地、德墨忒尔没有照顾花草、赫拉没有争风吃醋、宙斯也没有尽享情爱,这下刚好,自哈迪斯主动请缨永久居住在地下、德墨忒尔隐秘的怀上宙斯之女起,他们几个就再没有集体聚上一聚了,还愣着干什么,哈迪斯,松手让我进门啊?炉火边的女神用眼神示意她的好弟弟,结果哈迪斯只是摇摇头,“为什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哈迪斯?”她忙问。“他们全醉了,你进去不方便。”她呆滞地听着冥界之主这样说,“噢,好吧。”她揉了下眼睛,关门前一秒,他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眼神哀怨告诉她“你永远是我们的姐姐。”赫斯提亚苦笑一声,没能强制自己忘掉赫拉那双傲慢得逞的眼睛,波塞冬昂着头吞噬喷香的鸡腿的画面就在玫红色床罩的后面,他放大的鼻孔似乎也在揶揄她。
照理来说双胞胎姐弟应该共享赫斯提亚的同一个记忆房间,然事实是阿尔忒弥斯和争奇斗艳的妙龄处女或时序女神常在一处,阿波罗的房间和她的隔得远远的。
她漫步在甬道里,道路有高有低、有宽有窄、有的散发迷人清香,有的则湿润粘稠,路面覆盖薄薄一层鼻涕虫似的不明物体。
她时常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迷失通往云峦居住的那个小房间的方向,那儿的甬道总是走到半路失去踪影,更别提看看门锁的样式了。偶尔缪斯们会从她们那扇专属的洁白大理石门里走出来宽慰她,给她不胜欣喜的魄力,更多的时候她会在不经意间闯入自己都鲜少知道的房间,好像那块区域是看心情贸然出现的,再来一次就没有了。今天她就碰巧偶遇伊俄拉俄斯的房间,隔壁邻居是赫拉克勒斯,他们谈笑一会儿,即刻就挥手告辞了。
俄尔普斯守在甲板上为失眠的水手演奏里拉,伴着他清澈的嗓音低音,无人不为之沉醉,就连遥远的恋人、不曾相识的欧律狄刻在异国他乡也会惊觉暖意潸然泪下。
女神睡得很沉,此番一觉天明,反倒觉得浑身疲乏,更加没有精力了。医者父母心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间或瞥她一眼,给她倒了一杯加蜂蜜的温水。
琥珀色的蜜液注入木头做的小杯,莹亮的色彩交相呼应赫斯提亚那头有些失去光泽的红发,就像一杯上好的琴酒。
“多吃点水果。”阿斯路过她。
“好的。”
“补充糖分。”
“好的。”
“饭菜也是。”他很镇定地又补充一句,调过头把赫斯提亚推到厨房里交给珀琉斯,“你给这个家伙再做一份早餐。她看起来和海滩底的尸骸一样。”
“你不是讨厌我么?阿斯。”
他没说话,只是用眉头做了个不胜厌烦的样子走开了,反倒是珀琉斯热情地招待女神坐在餐椅上,“云峦,你吃什么尽管说,昨天忒拉蒙他们走了大运,居然捕到了母狮大小的金枪鱼和营养丰富的蓝环章鱼。”
伊克力斯跑过来拍了拍赫斯提亚的肩,他是一位精力旺盛的年轻小伙,对于貌美的云峦只有亲近之意而全无爱情,他还有一位同胞弟弟也唤做伊克力斯,只不过是个天生悲天悯人的消极年轻人。两位伊克力斯七成相似却从不叫人混淆,他们性格的迥然不同让火焰女神免不了多些亲切。
“在想什么呢?云峦,这趟旅程不是圆满结束了么,等回到伊阿宋的国家向他叔叔献上羊毛取回王位后,他还打算宴请各位阿尔戈英雄参加他和美狄亚的婚礼,然后在忒萨利亚举行一个月的骑马竞赛呢。哦吼,我爱死骑马比赛啦。”
“我其实比较喜欢垂钓,嘿嘿。”留络腮胡的阿德墨托斯加入了聊天,他是色萨里地方弗里城国国王,是个默默无闻的勤恳老实人,每说完一句话就喜欢在后头加上一句尬笑,怪不容易讨人厌的。
狄俄倪索斯的酒会上第一个被大家哄笑调侃的英雄是他,第一个被灌醉的也是他。
赫斯提亚笑了,“我真的不饿,有这个就够了。”她提着一篮西红柿回房间,专心致志地回复了几封墨勒的来信,她好像能透过这寥寥几句书信参悟卡吕冬王子的雄心壮志,他依靠在桅杆上漫不经心地谈论昨夜的幻想,说两个字顿一个字,藏蓝的披风偶尔会因为光影的折射变成低调的玄青。
她写信写得奋笔疾书,分外开心,好像其他的烦恼都不再了,她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神,居然有幸结识一船的少年英雄,赫斯提亚和他们虽不能个个称兄道弟,但却都是可贵的君子之交,她托了巴克斯的福来到本不属于她的圈子,她还没对此感恩戴德,怎能反向仇视这位不可多得的友人呢。
赞美狄俄倪索斯。
她认识了迷雾中的凌霄花,俘虏一帮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她把墨勒阿革洛斯视为名望女神之子之后的第二位推心置腹的密友,因为炉火女神明白普罗米修斯和她之间的情谊已经随着利益和反派的推搡叫嚣再回不到千年之前。
尽管她爱他亦如初见。
滴酒不沾的伊俄拉俄斯,他是不是正和一生崇拜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并肩战斗,他在敌人的暗箭中反复弹跳躲避,抽出一秒半秒的空档贴近正义凛然的爱人,“感觉怎么样?”他势必如此询问,豆大的汗水倾注鬓角碎发,而宙斯最骄傲的凡人儿子一定嗤笑一声,气也不喘说:“还是先担心自己吧,酒都不会喝的毛头小子。”
海拉斯的魂魄在阴间还好么,赫斯提亚停笔看了宁静的海面一眼,这些天来,她呼吸咸湿海风已经和呼吸玫瑰花香一样自然了。她抽出腰间别着的英雄送的防身匕首,握起一缕头发马上割断。
铁锈红的发丝误入空中,飞去远方。
“诸神灵中最德高望重的万神之母,疼爱我的盖亚祖母,请您庇佑我,把我的友人被送去冥界的消息送到哈迪斯哪儿吧,他会理解我说的话的。”
她继续写回信,辞藻欢快了起来,她多希望自己的快乐能弥补墨勒郁郁寡欢的个性缺憾。
“云峦!!!”房门被破,来者突然气喘吁吁出现在女神面前,她被吓得花容失色,蓝紫色墨水盒被慌乱的手臂挥舞倒在桌面上,写字的郁金香形蘸水笔滚落地板,摔断了。
桌面上的污渍平坦着,好像一块蝴蝶的图腾。
“出了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女神站起来,艰难地组织语言,她从没想塞墨勒巧舌如簧的乖戾之子有一天会以呼天抢地的方式蹦入自己的房间,他面部奇异不可名状的表情就如同她先前曾形容的抽水马桶一样俊朗的扭曲着。
狄俄倪索斯惊魂已定,突然懊恼起来,“噢,不是,小姐......”他的衣服有些凌乱,嘴唇被不知名的欲望染成葡萄酒红,墨玉黑的头发居然被编成麻花低挽在肩背上。
“你刚才为止都在干嘛?”女神心疼地捡起断成两截的蘸水笔。
“我在房里擦拭身体。”他干瘪着薄唇,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意气风发的酒神殿下了。
“贵干,巴克斯先生。”
“我看到了风中的红头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小姐。”待他重新找回自我后,他开始这样说,赫斯提亚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大块快要痊愈的青黑色淤青,那是之前在前舱门外被拖把砸的。他多滑稽。“你在给卡吕冬的小王子写回信是么,以前我也曾收到过夹着发丝的情书......”他开始自己找解释,在发觉了自己的愚蠢下不了台后甚至无法再完美地做出狄俄倪索斯式招牌微笑。
“谢谢我没事。”蝴蝶图腾散开了,船舱的震动正摧毁着机缘巧合下的它,“我是在给墨勒写信,不过不是因为他才斩断头发的,狄俄倪索斯,海拉斯死了,死于蓄谋已久的悲惨谋杀。”她把近日的经历尽数倾诉给他听——从海豚的警告到海拉斯的肢解躯体,再到墨勒离开大家的原因——除了几个会暴露她身份的关键性人名她没有透露外,她简直愿意为了此刻真诚善良的巴克斯掏心掏肺,直到她滔滔不绝讲了一连串自己的感想之后他才迷茫着用上扬式的尾音询问她:“我们重修旧好是么?小姐。”
“是,我想是我之前太偏激了,我还是发自内心喜爱你的,以朋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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