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绕梁,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杜如湄垂首,流露出欣慰之色。
玹铮目光灼灼,“春愁无限,情韵婉转,真乃妙音!”
承玹璧抚掌赞叹,“内廷司的南府也不过如此。”南府可是为承珺煜唱曲的御班,聚齐了景齊最好的伶人。
高楼顶上,饶莫寒打量着凌莫晓痴醉的模样,扑哧一笑,“喂,别看啦,要走火入魔了!”
凌莫晓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林绛心身上。她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听了那么多昆腔,唯林绛心能走进她心里。
饶莫寒戏谑地笑着,玉兰面具上的金蝶都被他笑得不停舞动,“喂,你老实讲,他不会就是那夜令你伤心落泪的男人吧?”
“别胡说!”见饶莫寒又靠向自己,凌莫晓一把将他推开,“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哎!”饶莫寒甚为不满,“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饶莫寒嗤嗤一笑,“是谁成天隔窗偷.窥,连人家沐浴更衣都不放过?”
“你!”凌莫晓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好哇!我说呢,这几天教坊司总有一股狐狸味儿!”她已知是饶莫寒偷去了百濯香。
饶莫寒使劲儿嗅了嗅身上挥之不去的幽香,露出嫌弃的表情。见凌莫晓再次盯着林绛心,“哎,你就承认吧,上次你还要我去寻俪王晦气来着!”
凌莫晓正色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饶莫寒撇了撇嘴,“爱认不认,不过,就凭你,和俪王争?”
“谁和她争了?”凌莫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比她差吗?”她可是堂堂天涯宗少宗主,人中龙凤。
饶莫寒一双媚眼极尽能事往玹铮身上瞟,啧啧道:“单比容貌,你便不如。”
凌莫晓腾地一声站起身,手指玹铮的所在,“就她那副冷若冰霜的鬼样子?”
饶莫寒揶揄道:“干嘛冲我发火?你若不想那位林公子伺候俪王,去给他赎身啊!”末了又补上一句,“恐怕今晚是来不及了!”
凌莫晓听到赎身二字,静默须臾,悠悠一叹,“十大世家定的可是谋逆,男嗣没入教坊司永不得赎。”
“啊?”饶莫寒还是头回听说,万分惊诧,“那他们岂非要......”见凌莫晓满腹惆怅,顿觉自己唐突,“对不起,我不晓得......”
“不知者不怪。”凌莫晓闷闷地坐下,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饶莫寒凑近她,眨眨眼睛,“要不,咱趁着三更半夜,把人救走......”
“说得容易,教坊司的郎倌一旦逃走,全族尽灭,你这是救他还是害他?”
裘珵趁着没人,溜进了林绛心房中。方才刚收了飞鸽传书,还来不及查看,便遇到了孙氏,并奉命帮林绛心梳妆打扮。
林绛心惴惴不安,自己少不得温言软语安慰几句。结果回转海棠院,袖中的信管竟不翼而飞。
裘珵心急火燎,丢了信管可性命攸关。他正待细细寻找,忽听院子里一通杂乱声响,紧接着魏婕领人闯了进来。
重明卫各个飞龙鱼服,挎着绣春刀,令人胆寒。
魏婕瞧见裘珵,两眼一瞪,“你是何人?”
裘珵赶紧屈膝行礼,并堆起满面笑容,“奴家乃是这教坊司的郎倌,奉孙公公之命打扫俪王主下榻之所。”
魏婕打量裘珵觉得面善,也想起昨日来拿慕氏族男似乎见过,便点头,“出去吧,这儿用不着你。”
“大人......”裘珵露出怯懦之色,“孙公公吩咐,奴家不敢不从,否则......”
“混账!本千户说话抵不上他一个掌院公公好使?”见裘珵竟敢不听吩咐,魏婕端起了千户的架子,厉声斥责,“滚!”
裘珵吓得一哆嗦,再不敢留。
魏婕环视四周,“姐儿几个,招子都放亮点儿,给本千户一寸一寸搜!”
林绛心更衣装扮,上了乐羽阁二楼。华堂内铺着富贵牡丹的羊绒织毯,头顶上悬着华光熠熠的水晶宫灯。
他敛眉正襟,盈盈下拜,“奴才林氏叩见太女殿下,叩见俪王主。”
声音娓娓动听,比苏珂还要清亮三分。
玹铮不免抬头打量他,见那藕荷色云锦织金长衣宽领舒袖,越发称得清雅出尘,青丝高挽,珠簪玉冠,越发添了世家贵气。
承玹璧盯着林绛心一双纤纤玉手笑道:“腕白肤红玉笋芽,难怪古人有此赞誉。”
玹铮用象牙箸点了点林绛心的腰身,“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于晚风前。”
承玹璧凝望着林绛心双眸,林绛心又羞又怕,垂下头去,只听承玹璧笑道:“双瞳剪水迎人滟,风流万种顾盼间。”
玹铮哈哈一笑,探身执了林绛心的手,凝眸相望,亦以昆腔唱道:“不必以香扇遮面,实在你丰姿秀色早名传,今天得见令人意倒颠。”
林绛心面色大窘,被玹铮握住的手轻轻抖动。
承玹璧用戏词打趣儿道:“俪王姐,休得满口粗俗言,人家绝代风华,岂可任意存妄念?”
玹铮眉目间风情涌动,也套用戏词道:“哎呀!小王岂敢?适才园内折得垂扬半枝,素仰公子掩通文翰,还请题诗一首,以便赏玩!”
如此一来,目光便都集于林绛心一身。
杜如湄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忙温言提点,“俪王主命你以柳枝为题赋诗一首,你尽力便是。”
换做旁人,必取巧以《牡丹亭》戏词作答。
可林绛心蹙眉沉思,朱唇轻启,“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
杜如湄闻听慌忙扯了扯他的衣摆。
林绛心反应过来,也觉得这伤情之句大煞风景,“哎呀,奴才作的不好,重作重作。”
玹铮与承玹璧相视,均笑而不语。
林绛心面露为难之色,过了片刻才道:“无力...摇风晓色新,细腰争妒...看来频。绿阴未覆长堤水,金穗、金穗先迎上苑春......”
他尚在筹谋下半阙,玹铮已接口道:“几处伤心怀远路,一枝和雨送行尘。凤都门外多离别,愁杀朝朝暮暮人。”
“好诗!”承玹璧细细品评,“下半阙尤其回味无穷。”
杜如湄亦陪笑道:“俪王主真乃才华横溢,奴才佩服。”
玹铮一双明眸轻轻扫过林绛心的脸,自责道:“是本王不好,命你作诗,倒惹你伤怀。”
林绛心惶恐不已,“是奴才有罪,扰了王主兴致,奴才该死。”
“这大好夜晚,莫言生死。”玹铮招手将他唤至近前,“你可有兄弟?”
林绛心想到林初心、林允心颇为紧张,“回王主,奴才有两个弟弟,均不曾成年,尚在教习院。”
承玹璧就着杜如湄的手喝了口酒,取笑道:“俪王姐,美人在侧,竟还惦记人家兄弟,就不怕美人吃醋?”
“哈哈哈!”玹铮对承玹璧一笑,“他如此倾城,想必兄弟也品貌不俗。待他日长成,小王便掷上万金,也送于太女作为回礼,岂不妙哉?”
此言一出,承玹璧搂着杜如湄连声道好。而林绛心垂首,面色掠过一瞬的凄哀。
玹铮命人取了冰匣,里头一枝姚黄盛放。
承玹璧艳羡道:“母皇对贵叔君还真是恩宠。”麟趾殿的牡丹她也有所耳闻。
玹铮含笑,“名花倾国两相欢,此花今日最是应景。太女先请。”
承玹璧常来教坊司,自然也通晓这蝶恋花的玩法,便用嘴叼了花枝,给了杜如湄一个眼神。
杜如湄心领神会,探头迎上,承玹璧左躲右闪,杜如湄面带娇羞,双手轻柔地环住了承玹璧的脖颈,樱唇微启,轻柔地咬去一片花瓣咽入口中。
他两颊融融,双目晶晶,承玹璧情不自禁亲了他一口。
玹铮大笑,举杯致意。而林绛心则含羞带怯,不敢直视。
这一厢,已换作杜如湄叼花。但听笑声不断,承玹璧欺身,将杜如湄压在锦垫之上,毫不费力便咬落几片花瓣。
杜如湄掩面作羞涩状,实则眉间黯然,以往这蝶恋花总有慕席祯与他相互帮衬,如今繁花发新枝,故友却不见。
玹铮勾起了林绛心的下巴,“你瞧她们怎么玩的,咱们也试试?”说罢便衔了牡丹花,点指林绛心,示意他先来。
杜如湄见林绛心不敢妄动,轻轻推了他一把,努嘴道:“去呀!”
林绛心咬了咬嘴唇,学着杜如晦方才的模样靠近玹铮。
玹铮将头一偏,林绛心扑了个空。他再次靠近,玹铮一侧身,他还是咬不到。林绛心担心玹铮嫌他蠢笨,可要他放开手脚,他又为难。
承玹璧见林绛心进退维谷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杜如湄则心里着急,暗道了一声傻弟弟。
玹铮舞弄着掌中花枝,调.笑道:“你在教坊司就学了这些?”
林绛心想起孙氏命人演示的那些动作,虽然羞怯,却也鼓了勇气,一手攀上了玹铮的颈。他不敢直视玹铮,另一手向上探去,忽碰到一片丰满柔软。
众人笑声顿起,他猛地抬头,玹铮如新月朗星,语笑嫣然,“好摸吗?”
他瞬间脖子也羞红了,想抽回手却被玹铮攥住了皓腕。玹铮就势将他压倒,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这姚黄与你争艳,真乃自不量力。”
林绛心听了这等盛赞之语,一颗心怦怦乱跳。
玹铮凝望着他,“你害怕?”
林绛心挣扎起身跪在锦垫上,“王主威仪赫赫,奴才忐忑......”
玹铮揽他入怀,温言道:“莫怕,本王会好生疼你。”
杜如湄见状抿嘴一笑,“绛心,还不给俪王主敬酒?”
林绛心连忙斟了一杯“繁花似锦”,含笑跪奉,“王主请用。”
玹铮正待去接,魏婕现身于门口,朗声道:“王主,重明卫有紧急奏报!”
众人皆寻声看去,林绛心目光轻触,忽然啊的一声,手中杯盏直接掉落在玹铮身上。
杜如湄大惊失色,林绛心吓懵了,不停叩头,“王主恕罪!王主恕罪!”
玹铮倒不以为意,反对魏婕轻哧道:“瞧你把人吓得!”
魏婕讪讪,玹铮对承玹璧告罪,“太女安坐,容小王去偏厅更衣。”既来教坊司,换洗衣衫还是备了若干。
见林绛心战战兢兢的模样,心生怜惜,便伸手拉了他一把,“来伺候本王。”
玹铮在前,林绛心趋步在后,转至偏厅。玹铮款去外袍,见内衫也湿了,索性一同更换。
她双臂抬了半晌,却不见林绛心动静,一转头,发现林绛心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脊背。
“瞧什么呢?”许是鞭痕尚未全消,吓坏了美人。
林绛心只觉脸上发烫,方才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裘珵所言,不免多看了两眼,幸好玹铮并未怪罪。
他蹲身为玹铮整理裙摆,魏婕出现在门口,一手晃了晃信管,一手指了指林绛心。
玹铮眉头骤紧,伸手将信管取来,于林绛心低头之际,迅速抽出信管中的纸条,一看之下,勃然大怒。
林绛心就觉得头顶、后背一阵发凉,举目望去,玹铮的眼角挂上了几分寒霜,“出去!”
林绛心一愣,“王主......”
玹铮俯视于他,刹那勾起一抹玩味笑容,“听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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