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连绵不绝,阴沉沉的天空带着阴郁,沉甸甸的仿佛近在咫尺,乌云经久不散。
牛星光一早通知闻未眠,潘老爷子情况不太好,闻未眠有了预感,急忙派人去找潘菁,她先赶到潘府。
院子里的竹叶被打得连连往下撇,又摇摇晃晃地立起来,艰难地背负着风雨。
潘老爷子情况确实不好,闻未眠见到他时,他的脸色比之前见到时颓废了许多,苍白得没有血色。
卓瑜哭天抢地地揪着牛星光的衣襟问她怎么回事,她之前明明说潘老爷子只是感染风寒而已。
卓瑜哭得涕泗横流,潘老爷子却还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闻未眠也很平静。她经历了太多生死,只是看着潘老爷子苍老的面孔死气沉沉地摆在自己面前,仍觉得心痛。
“阿闻……”潘老爷子抓住闻未眠的手指,“潘菁呢?”
闻未眠轻轻拍拍他的手:“哥哥,再等一等,潘菁很快就回来了。”
“阿闻……”
“我在,哥哥。”
“阿雯……”
“我在,哥哥。”
潘老爷子眼角忽然流出两行清泪:“阿雯……”
“没关系,哥哥。”闻未眠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当年的事他是没有责任的,受欺负的是他,她作为妹妹救他是应该的。他没道理向她道歉。
潘老爷子握紧了她的手:“阿闻,以后,照顾好自己,帮我照顾潘菁,教她好好做人,好好生活……”
“好。”闻未眠没有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江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
潘老爷子很放心闻未眠,他知道闻未眠会答应,所以他甚至没有听闻未眠说完,就慢慢闭上了眼。
闻未眠紧紧握着他苍老的手掌,胸口沉重地起伏几下,垂下了眼睑。
江词走到她身旁,将手放在她的手上:“闻未眠……”
“没事。”闻未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等潘菁急冲冲湿淋淋地冲进房间,潘老爷子的尸身几乎已经凉透了,在秋雨中冻得像个冰雕,眉眼舒展,显得很安详。
闻未眠站在门口屋檐下,雨水中混着哭声,砸在地上,把草木砸得乱晃。
江词在她旁边,遗憾地看着溅到脚边的雨水:“潘老爷子跟着他妹妹的脚步,终究还是死在了秋雨里。……好突然。”
他捏紧了拳头,心里沉甸甸的,眼前全是上一世闻未眠临死前的模样。
潘老爷子是病逝,走得还算安详,可是闻未眠却得受尽折磨活活被勒死……
今生的闻未眠,是不是也会死得那么突然,那么痛苦?
闻未眠扳开他的拳头,看着他掌心几个红通通的月牙印,将自己的手填入他掌心,江词急忙紧紧握住,向她靠近了一步,把脸挨在她肩上。
……
潘菁在灵堂里跪了一天一夜,闻未眠和江词担心她,便暂住在潘府。
潘菁这一天一夜没有同任何人说话,茶饭不思,就一直跪在灵堂里。
第二日时,闻未眠站在灵堂外看着她,也没进去。
江词暴脾气忍不住,径直冲进灵堂,捞起一旁管家放在一旁的粥,二话不说捏着潘菁的下巴给她灌下去。
潘菁被呛得直咳嗽,但对江词的暴行也没有任何反抗,破布娃娃似的任他摆布。
江词灌了一碗粥,大半都倒在了潘菁衣服上,看着有些恶心,他把碗放在一旁,劈头盖脸地骂过去:“潘菁你在这儿要死要活给谁看呢?闻未眠和你爷爷忍你我可忍不了!你现在后悔有什么?早干什么去了?就你这副样子,要不是老爷子去世前要我们照顾你,我直接一脚给你踹翻有多远滚多远!老爷子刚没了,你也要饿死自己是不是?”
闻未眠慢悠悠地走进来:“江词,说话温柔点。”
江词哼了声:“她当着老爷子的面都能这样,我给她好脸色干什么?我又不欠她!”
闻未眠让人去端水来,仔仔细细将潘菁的衣裳擦干净,拍拍她的肩膀:“别跪着了,去洗洗。江词,你去让牛星光给她看看,她好像有点烫,可能着凉了。”
“她自己都不要自己的命,你管她干什么?”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江词还是去了。
闻未眠让下人将潘菁拉回房间去,拿着扫把将灵堂打扫了一下。
……
潘老爷子不喜热闹,葬礼便没有大肆举办,潘菁、闻未眠、江词和卓瑜以及牛星光送葬了他。
闻未眠看着祠堂里摆在潘老爷子牌位旁边的木牌,一侧是潘老爷子的妻主,另一侧放着“卓雯”的牌位,下面是潘菁父母的牌位。
闻未眠垂眸,上了三炷香。
潘菁近几日都安安静静的,没说多少话,闻未眠让她自己静一静,将江词拉走了。
江词道:“留她一个人不要紧吗?”
“卓瑜陪着呢。”闻未眠微微叹口气,“潘菁如今也暂时不必考虑科考之事了,希望她能早日振作。”
“谁让她那么关键的时刻还在外面乱晃。”江词不满地嘟着嘴,“她要是听我的乖乖呆在家里的话,至少能见到老爷子最后一面……也不至于这么遗憾。”
“生死之事谁能料到。更何况咱们之前带牛星光来让老爷子宽心不是说普通风寒吗?老爷子没信,潘菁倒是信了。”闻未眠看着天上逐渐散去的乌云,“也是这连绵的雨,若不是回来的路上耽搁了,潘菁也不至于回来这么晚。”
江词点点头,偏过头去:“那什么……要是哪天你也……你记着早早告诉我,不要瞒着。我可不想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你不怕吗?”闻未眠摸摸他的头。
江词差点被她摸出猫耳朵来,他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发觉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轻轻打了闻未眠一下:“都说了让你不要乱摸……”
他往闻未眠那边凑了一点,说道:“怕倒是挺怕的,说不定还会吓哭。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就给我留一具尸体……甚至尸体都没有,那我才崩溃。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最后的日子,我们要一起过。”
闻未眠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
闻未眠和江词在潘府一直住到潘菁情绪稍缓才离开,他们毕竟还经营着两栋楼,一直住在潘府也挺不方便的。
江词先送闻未眠到闻春苑后门,对她挥挥手:“你快进去。”
“你赶紧走,要不要让枫林送你?”闻未眠站在门口没动。
“不用,我又不是你。”江词对她敞开手,“你要是不走的话,那我抱你了哦。”
闻未眠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上前两步,主动抱住他。
江词愣住了。
江词震惊了。
江词兴奋了。
江词激动了。
“闻未眠,你主动抱我了!”
“嗯。”
闻未眠拍拍他的后辈:“回去路上小心。”
江词连连点头,弯着眼睛摸摸闻未眠的背,正想松开,忽然又一顿,对着闻未眠上下其手。
闻未眠立刻僵住了。
她不稳地问:“你干嘛?”
“一、二、三、四、五、六……六根?”江词惊吓地又摸了几遍,“只有六根了?潘菁的业障完了?”
闻未眠笑了声,清着嗓子将他推开:“别摸了,你是在占我便宜?”
江词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然后带着一股被冤枉似的委屈看着她:“我哪有,你冤枉我。”
闻未眠无奈地笑笑。
“别光笑啊。潘菁的业障这就消失了?怎么消失的?”江词回想了一下这几天闻未眠的动向,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甚至都没怎么单独和潘菁聊过。
闻未眠解答道:“因为,这条业障生成自潘老爷子,来自于他的执念。业障消失,可能是因为他人已经死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执念变了。”
潘老爷子一直为害死了卓雯而抱憾,他一念及此事就会想,当年如果有个不为权势所动的好官,至少他妹妹就不会死。如果没有这样的官员,他就创造一个出来,让潘菁当官确实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但其中也掺杂了潘老爷子对卓雯的弥补之心。
潘老爷子临终之前,让闻未眠好好照顾潘菁,却不再提及要她做官一事,或许是已经放下了执念。
江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闻未眠准备催促他赶紧回宴秋楼时,他忽然疑惑地问:“你跟潘老爷子见面之前就已经有六根了?你只见过潘菁,怎么会生成潘老爷子的锁链?”
“这个……”闻未眠看着江词,有点犹豫,“我之前没告诉你……”
“算了,我又不想知道了。”江词看闻未眠的表情,觉得自己还得再做一下心理准备。
闻未眠鲜少会做出这样举棋不定犹犹豫豫的模样,怪吓人的。
他赶紧说:“你快对我笑笑。”
“什么?”
“就你平时那种笑就行,看着安心。”
闻未眠不明所以,却还是弯弯唇角,眼中还带着疑惑,看上去竟有些呆萌的可爱感。
江词又要流鼻血了。
他急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擦擦鼻子,发现没有流血,稍稍松了口气,又慢悠悠地转过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我也走了。”
“明日我去找你?”闻未眠主动说。
闻未眠现在这么主动,倒让江词有点受宠若惊,傻傻地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你不是不认识路吗?明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去。”
“也行。”闻未眠对他挥挥手,“走。”
“你一定要等我来接你啊。”不然即使是这么大个的宝贝,丢了也是很难找回来的。
“好。”闻未眠笑了笑,“快回去,不早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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