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内兽香将燃尽,伺候在一旁的宫女赶紧重新在里面填加香料,偌大的太子殿,立刻被浓郁的熏香笼罩。
紫拂走到门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即进入。
离凤坐在紫檀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支上等狼毫,正在写东西。觉察到她轻微的脚步声,停下手上动作,略微抬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进展如何?”
“核心人物已经培养好,其余尚需五日。”紫拂说。
离凤面容深沉,没有任何反应,紫拂摸不清他是什么心思。过了半晌,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继续响起,离凤一边专心书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宫中情况如何?”
一名内侍忙恭敬答道:“陛下近日身体不大好,许是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诊断说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离凤依旧没说话,写了一会,微微停顿,“离凡那边最近有何动静?”
内侍道:“十二殿下还和往常一样,除了每日按时进宫看望陛下外,其余时间都在自己府中,养花喂鱼,偶尔弹琴或找人下下棋。”
紫拂凝望着案几前的人,疑惑道:“太子,十二殿下玩物丧志,已经不足为虑,您又何必为这种人操心?”
离凤忽然冷笑一声:“台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隐藏在幕后的人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他们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背后,究竟蕴藏着何种恐怖的力量。离凡是什么样之人,本太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如今韬光养晦,潜龙勿用,无非是想等时机一到,出其不意,力挽狂澜。”
“既然如此,太子为何不在对方羽翼未丰满之前,直接扼杀,这样岂非更省事。”紫拂道。
离凤眉头轻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种蠢话,本太子不希望听到第二次。”
紫拂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惶恐道:“太子赎罪。”
离凤挥了挥手:“起来吧。下去好好准备,五天后本太子将与尔等一同前往。”
紫拂猛地抬头,惊讶道:“太子您说……什么?您要亲自去往飏尘国?”
离凤点点头。
“可皇城……”
“不必多言。”离凤不耐烦地摆手。
紫拂张了张口,沉默地点头,行了一礼,起身离开大殿。
酒酣胸胆,再清淡的酒,喝多了也会醉人。
花香楼中一群人,除了北漠,其余全都喝了酒,而且喝的还不少,其中喝的最吓人的就是梦浮生和花宿,那架势,就像在喝水一样,到了最后,梦浮生已经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睡得像个死人,而花宿桃花眸中依旧清亮,唯有脸上白里透红,像白玉上抹了胭脂。黄昏因为平日里师父管的严,不敢开怀畅饮,所以还没倒下。
风蘅也比较节制,再加上可爱的花白替她分担了大部分酒水,最后散局时,她也没彻底醉。
“美人,更深露重,贼人夜行,让小生送你回家可好?”酒楼门口,花宿摇着扇子,双眼微眯,直勾勾盯着风蘅。
风蘅下意识往北漠身边靠了靠,疯狂摇头:“不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昏笑道:“花公子可真会开玩笑,你不就住在我们隔壁,大家同路,这么多人,就算有贼人,那也是自寻死路。”
风蘅指着他背上的梦浮生:“那这位呢?你打算怎么办?”
黄昏挠挠头:“又不知梦公子家住何处,总不能把他扔在酒楼不管,没办法,只能暂时先背回去了。”
路上,花宿没话找话跟风蘅套近乎,搞得她很是尴尬,幸亏北漠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她,不然她还真怕那位动不动就宽衣解带,自诩风流倜傥的花公子趁着月黑风高夜,做点什么。
回到住处,花宿依依不舍地跟风蘅告别,望着他们全都进入府中,这才收回视线,伸手轻抚着花白的头,喃喃道:“花白啊,任重而道远,你我都要继续努力才是。”
白狼仰天长啸,算是回答。花宿微微一笑:“真听话,走,我们也回家,今晚吩咐下人给你准备烤全羊。”
北漠将风蘅送回庭院,这才离开。
回到房间,风蘅简单的洗漱了下,展开四肢,躺在床上。月上中天,繁星如织。也不晓得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风蘅心情激荡,挣扎了半天,仍然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躺了许久,还是睡不着,于是她干脆起身,来到庭院,坐在石桌前,双手撑着下巴,瞧着月色呆呆出神。
失去了白日的喧哗,夜色显得格外宁静,没有风,耳边只能听见远处草丛中的虫鸣声。
如此星辰,如此暗夜,正适合用来回忆往事。风蘅正在酝酿情绪,忽然晚风起,隔壁清雅的琴声顺着风声传进风蘅耳中。
这么晚了,南山君还没睡?
琴声清幽高洁,宛若仙境中的曲子。风蘅竖起耳朵,呆呆的听了一阵子,然后鬼使神差的起身,顺着琴声往隔壁去。
月色皎洁,庭院中竹影斑驳,南山君就坐在苍翠的竹叶下,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越发清冷俊郎,纤尘不染的白衣上,竹影婆娑,宽大的袍袖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羽化登仙,一派仙风道骨。
一曲终了,南山君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风蘅呆了呆,随即赞叹道:“南山君,你弹得可真好听。”脸上原本欣赏的表情渐渐变得暗淡,一颗心往下沉了沉,缓缓低下头,“我已经好久没听人弹琴了。”
作为一国公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都是需要她掌握的最基本的东西。风蘅一无所长,唯有琴是下过苦功,令她引以为傲的一项手艺。在水涯国,她声名远播,再加上出尘的容貌,获得无数王孙公子倾慕,水涯国之男子,皆认为,今生倘若能听五公主弹一曲,便死而无憾。
开始逃亡后,风蘅几乎将这项过人的本领忘得一干二净。也是,乱世之中,生存为大,谁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弹琴,再者,亲人的惨亡,像千斤巨石压在她胸口,她似乎已经没有勇气伸出修长的十指去触碰琴弦。
今晚是个例外。
南山君的琴声勾起她无限的回忆,她想起以前三哥带她徘徊于烟花柳巷,听他的红颜知己弹琴唱曲,三杯两盏淡酒,风流无限。
“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琴么?”风蘅突然问。
南山君没有问她借琴做什么,微微点头,起身让在一旁。风蘅对他轻声说了句多谢,坐在他刚才所坐的位置,双手颤颤巍巍搭在琴弦之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风蘅心中滋生,忽然间悲从中来。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她会更加珍惜过往。
纤纤素手,轻轻撩拨琴弦,优雅琴声响起,令人回肠荡气。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这首《越人歌》讲述的是一位女子倾慕心爱的男子,委婉表达自己爱意的曲子,是风蘅跟着她三哥在水云楼中听来的,此时也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有感而发,弹了这首曲子,或许是她想起和三哥在一起的日子了吧。
风蘅完全沉浸在曲子所营造出来的氛围中,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荒唐的画面,三哥一生放荡不羁,好饮酒,任游侠,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能交往,根本不像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一位漂泊江湖多年风流潇洒的侠客。
在风蘅的人生中,三哥起了很重要的影响。
南山君静静地凝视着月光下的少女,面容清冷,眼中却多了丝异样的情绪。
抒发完心中的情感,风蘅的酒完全醒了。
“南山君,今晚谢谢你当我的听众。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风蘅告辞离开。
刚走出君子苑,突然觉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风蘅立刻警惕起来,眼前人影一晃,北宫抹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不知羞,三更半夜,居然跑到男子住处,还主动向人家表达爱慕之情,山有木兮木有枝,你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哼!有些人真是没教养,也不知爹娘是怎么教的。”
“是啊,我也很好奇,不知道她爹娘平日都是如何教的,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别人墙根底下偷听,这还不算,竟然不顾身份,在别人面前指手画脚,捕风捉影,乱下定义,动不动就评价人家,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风蘅冷笑说。
北宫抹云勃然大怒,伸手欲打,风蘅见状,赶紧闪到一边,“正所谓弹者无心,听者有意。究竟是谁对人家安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自己心里有数,天色已晚,恕本姑娘不能再陪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说完没等北宫抹云反应过来,风蘅一溜烟跑回庭院,并迅速将大门关上。
北宫抹云气得差点跳起来,怒目圆睁,声嘶力竭暴喝:“风蘅!!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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