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似漫漫长日,其实事故一桩接一桩,只看你能不能发现。
凤之住在文华殿,整天闭门不出,但围绕他的事端却层出不穷。
孤那时恰巧赶上其中一件,气得半天没有用膳。
父皇从不拘束孤,孤在宫中可谓横行通畅,除了上学,剩下的时间总在各处玩耍,春天摘桃花,夏日采莲子,秋冬百草寂寥,捉鱼最为合适。
深秋时节,明渠中荷花已经落尽,花叶碧绿波澜早就枯萎成深褐色,池中鲤鱼无所遮蔽,暴露在清澈的渠水下。
孤指挥着侍者,一群人浩浩荡荡拿网兜捞鱼。
侍者尽心竭力,捞鱼也能捞得险象环生,动作夸张滑稽,总会有一两个人作势笨手笨脚掉入水中,逗得孤哈哈大笑。
哄一个小孩子开心,总是累人的。
正开怀,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侍者“好不容易”捞到一条大鲤鱼,献给孤看。鱼盛在网兜里不断挣扎,孤兴致勃勃要靠近去摸摸,却被女官一把扑到旁边。
“啊呀!”
孤没防备,差点扭伤,怒气冲冲看女官,却见周边人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女官也早已跪伏在地不住请罪。
鲤鱼不动了,身上一支长箭,贯穿鱼脊。
长箭尾部的羽毛还在颤抖,可见此箭力道之大。若不是女官扑开了孤,孤恐怕也会被射穿。
“什么人!”孤惊,怒向四面查看。
四周除了孤带着的侍从,哪有半点人影?
侍从们反应过来,上来查看孤,仔仔细细一寸寸检查孤有没有受伤。
一群人惊慌失措,生怕孤擦破了皮。
“本宫无妨,”孤挥手让他们退下,发现刚才的女官被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于是道:“你们让她平身,带她近来。”
两个宫侍粗鲁无礼地将那位女官拖过来惯到地上。
孤皱眉。
“抬头。”孤冷冷道,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她。“你是何处的女官?”
箭矢凭空而来,刚好有人护住了孤。
这么蹊跷。
想要功劳,故意的?
“奴婢贺兰英儿,西宫明渠理花人。公主没有见过奴婢,奴婢是今日公主适明渠,才过来侍奉的。”
她倒沉稳。不仅回答了孤的问题,连其他相关信息也说得清清楚楚。
孤看她完全没有被粗鲁对待后的怨怼,心中对她有些好感。但刚才的事情太诡异,还是要问个明白。
“你怎么知道会有箭矢射来?”
“奴婢不知。”
“不知?那你是怎么预见到箭矢射来的方向,并准确推开本宫的呢?”
“奴婢自幼作男子教养,随父兄在马上骑射。躲避箭矢是基本功,不须提前知道,有时候也不需要看见。”
原来如此。
孤心中去了疑惑,觉得此女与射箭的人并不是同伙,“啊,这个本宫读到过,长久训练,会变成身体的自然反应。”于是放开了自己的态度,“今日竟然见到真实的技艺了。”
贺兰英儿却没有顺着孤的话说下去,没有大肆介绍自己的技艺如何如何。
她垂头默默无语。
这和其它宫人惯于奉承和讨功的说话习惯完全相反。
“贺兰英儿,今日多谢你相救。”孤真诚道。
“奴婢不敢。”
沉稳、聪慧,不贪功、不冒进、不怨怼。父皇说这是贤良的标志。
“本宫很喜欢你,让你做本宫的掌灯女官,好不好?”
“公主恕罪,奴婢已是万分感激。不敢肖想入宫中服侍。明渠十里荷花尚需人照看,求公主垂怜,让奴婢继续照看荷花。”
孤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需要被照看的荷花”。
秋风萧瑟,残荷摧折。
她大概不愿意来孤的宫中。
“孤待人很好的,”孤怕她是听信了“顾鸾公主残暴蛮横”的传言,为自己辩解道,“伺候孤也是很好的差事,各宫都会高看你一眼。”
这是事实。
父皇厚爱,连侍奉孤的宫人品阶都比别处高。
“公主仁善,奴婢污浊之躯,不敢近侍贵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肯攀附孤。
孤总归还是一个小孩子,得不到的东西反而会尤为在意。
“你当真不肯吗?”孤奇怪道,“做孤的掌灯女官,衣食比一般的采女都好,也不累,就是晚上陪着本宫,看好灯火而已。”
“公主恕罪。”
贺兰英儿伏得更低了。
“你嫌掌灯女官的位置太低?”孤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不愿意来孤的宫中呢?“那让你当……嗯……司册女史?”
“公主恕罪。”
贺兰英儿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好吧。既然你还有职务在身,那就不勉强了。今后你若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本宫。”孤有些遗憾,但也不至于任性地要强迫她。“来人,赏金簪一对,明珠一斛。”
“公主,”贺兰英儿却出声阻止,“奴婢微贱,不敢当如此厚赏。”
“你当不起,‘救下本宫’这个功劳当得起呀。”父皇说,涉及到身体发肤的事,要厚赏重罚。天家娇子,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贺兰英儿明显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略一犹豫,跪正道:“奴婢谢公主厚赏,公主平安康泰,福寿永年。”
遇见这么一桩事,捉鱼的热情也凉透了。孤受了惊吓,只想早些回父皇那边。
孤带着宫侍们离开的时候,贺兰英儿跪在道边相送,直到孤去了很远,她仍没有抬头起身。
孤隐隐约约察觉到: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气”,凛然不可侵犯。
从明渠西宫段回父皇的来光殿,中间会路过皇祖母的长兴宫,长兴宫外长兴苑,林木郁郁葱葱,无数珍贵树种、奇花异卉,由专人精心照料,遍植此园中。更有白兔、锦鸡、梅花鹿等温顺的瑞兽,被豢养在园中供皇室赏玩。
就是在长兴苑中,孤遇见了射箭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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