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1】

小说:我坟头草又高了 作者:皮皮西
    简落在停尸房醒来的时候见过不少残缺的尸体,有的身上插着钢钉,有的头颅被削掉大半,但都不及现在夏至的状况可怕。她好像整个人由内而外地碎掉了,没有衣物遮挡的手臂上满是裂口和血污,皮肉向外翻开,涌出的液体的冒着热气,把担架都染成红色。所有的伤口体型都十分庞大,而且呈三道并排状,仿佛是钉耙硬生生扯出来的。

    初步诊断,夏至肋骨断了三根,腹腔严重充血,后颈遭钝器攻击导致颈椎错位。简单点来说,她现在享有全组织抢救的最高优先级。

    担架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往医务室去了,后面跟着健步如飞的K,他漠不关心的扑克脸被现实击碎,演变为遮挡不住的忧虑。仿佛身后的围观群众不存在似的,他都没有回头瞧一眼,径直跟进了急救室。看来关心则乱,老话说的不无道理。

    同去执行任务的元宵没有一道回来,但急救工作量大,医务室值班的人手不够,连简落都被拆差遣去血库拿备用血袋了,也就没有闲心去操心此事。夏至这是在拿血泡澡吗缺这么多血……她来来回回运了好几次血袋,胳膊酸啾啾的。后来才知道血袋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真正输到夏至身体里的全是K的血,那家伙跟护主的忠犬一样,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什么都要率先检查一遍,生怕出了岔子。

    简落完成任务后并没有立即睡觉,她有些担心元宵。独来独往的杀手,没有必要被所有人挂记,但万一她也伤得很重呢?万一她没有回来是因为丧失了行动能力呢?

    “杞人忧天。”该隐对此嗤之以鼻,“还有心愿未了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你有这个时间在这里担心她,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发际线,每天早上地板上都是你的头发。”他说着在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用右手支着下巴看她,一双重瞳雾蒙蒙的。

    元宵还要把过去的事情说给K听,她果然没有这么容易死。

    不过相比于抢救后仍然昏迷不醒的夏至,她可以说是过分正常了。紧身衣完好无损,可见之处没有任何伤口,除了头发莫名其妙是湿的之外,她就像单纯出门买了个可乐,根本没去执行任务。由于入夜已深,元宵的归来本没有太大动静,但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到了病房里。

    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打开,哐啷的声音煞是吓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男孩儿从里面跑出来,愤怒地大叫着:“坏女人,你把我姐姐怎么了?”如此稚嫩的面容,看起来稍微眼熟。哦想起来了,夏至有个叫夏凛的弟弟。

    元宵竟然没有还手,十岁的小男孩不知力道下了重手,她冷不防被撞倒在地,却没有爬起来,反倒是第一时间往病房里看:“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像一个怕被误会儿自我辩护的孩子,语气焦急,乌黑的眸子里也满是惊慌。

    然而那个人就站在病床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

    也许是语气中的迟疑被曲解为了心虚,夏凛指着元宵尖叫:“K哥哥,一定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就是她害了姐姐,不然姐姐手上怎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

    寂灭之心有个特点,但凡被施展过这个异能的人,身上一定会出现一朵太阳形状的标记,只不过跟纹身一样是青黑色。太阳象征光明与希望,但被涂抹成绝望才会有的颜色,本身就是一种讽刺。K这么明察秋毫的人,怎么会注意不到夏至脚踝上清晰的记号呢?

    他收回目光去看夏至的生命体征,像个事不关己的过客。

    “真的,你相信我,我没有……我不会……”元宵极力保持淡定,语无伦次却再次出卖她,“我不会害她的!我……我们遇到幽灵玛丽了,我……我想用异能把她先藏起来才会有那个印记……”如果语句的重复次数可以代表可信度的话,K这会儿应该要谢谢夏至的救命恩人了。

    但他没有,只是淡淡道:“等夏至醒了就知道了。”随后让护士关上了门。

    元宵依旧坐在冰冷的地上,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这次答应大老板的任务是返回幽灵玛丽进行调查——噩梦的产生之地,虽然不理解大老板为什么非要她和夏至一起,但至少这次是有备而来。起初一切顺利,然而就在他们要到达船长室的时候,夏至不小心划亮了信号灯,成千上百的幽灵立刻往这边聚拢。情急之下元宵只能用寂灭之心将她藏起来,自己当了诱饵。若非如此,现在病床上大概是堆肉泥,而并非依旧貌美如花的夏至。

    麻药的效果随时间减退,两个小时后,夏至睁开了眼睛。

    K蹲下去和她的高度齐平,关切地低语了几句,她勉强地笑了,表示没事。他们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仿佛是用最坚固的胶水粘在一起,怎么也不分开。

    “危险期还没过,要继续观察,但目前看来并无大碍。”博士拿着并请记录推门进来,和蔼地说,“好好调养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元宵,你真的不需要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吗,我看你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靠着扶手的元宵闻声抬头,随即摆了摆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脸颊上跟刷了漆般血色全无,一下子望过去,黯淡的眼眶像深深陷到了皮肤里面。

    真的很憔悴。

    夏凛不服气地接话道:“她能有什么问题?白白生生的连点伤口都没有!丢下我姐姐一个人跑了,还能出事不成?”

    “第一,不要在病房大喊大叫;第二,不是流血了才能叫受伤。”博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往走廊的方向鞠了个躬——拥挤的人群自动分散开来,给大老板让出一条通道。这是个矮小的男人,黝黑的肤色和金灿灿的佩饰是他的特点。可毕竟是个杀手组织的老大,皮囊再怎么不起眼,也掩盖不住灵魂散发出的阴枭。

    他什么也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他为何而来。

    “夏至,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大老板开门见山道。

    病床上的人先是睁大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夏至几乎把在场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甚至连医疗器械都没放过,目光很是茫然。然而看到元宵的时候,她明显有所触动。时间似乎在钟表的齿轮中卡壳了,半天不能翻新,夏至就这么盯着元宵的脸足足有两分钟,给人一种脑子坏了的错觉。

    随后她惊恐地叫起来,对无辜的空气拳打脚踢,幸好K反应奇快地将她抱起来,不然输液瓶怕是要上演空中转体三百六了。看见恐怖片里的鬼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人大概就是这个反应。只是夏至更加变本加厉,抖得连话都说不清,以英语考试听力满分的水平来判断,能辨认出来的不过三句话:

    别过来!别碰我!为什么,元宵?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大老板开启了助攻之旅:“夏至,清醒一点,看着我。”

    “我问你,你脚上为什么会有寂灭之心的标志?”

    同样的问题再度引发了夏至的沉思,她在K的怀中探着头思考,想了一阵,怕遭报应一样又缩回了脑袋,同时避开了元宵的视线。

    “有一张好大的黑网啊……然后我就掉进去了,他们就扑过来……扑过来……我被丢到甲板上,不知道元宵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记号,是那个网吗?”夏至断断续续地说。

    病房里静悄悄的,时间走得前所未有的慢,也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到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秒的流逝,以及随之而去的生命。元宵把体重压在栏杆扶手上,慢吞吞地消化着这些字句。每个音节都经过艰难而漫长的渠道才从耳朵进入脑子,然后汇聚成显而易见的两个字:圈套。

    她没有一跃而起冲进病房,死缠烂打地要求夏至说清楚,因为没有那个力气。夏至在K的心中足够重要了,重要到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可以成为宣判元宵的证据。明知道是徒劳,她还是看向了全场唯一一个她能求助的人。似乎只要一直看着,他总还是会不忍心地出声妥协,总还是会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将信任的票据投在自己筒中。

    然而这一次,裂缝从那张处变不惊的面具上炸裂开来,暴怒在他眼中翻滚,像刀子在剜她的脸。

    病房里是没有回音的,K咬紧牙关,低吼道:“你知不知道,执行任务抛下搭档擅自逃跑是死罪。加害搭档,罪加一等!”

    元宵百口莫辩。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独角戏该结束了。在场的人剩下两种,一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二是存心想看她笑话的,没差。但她觉得谢幕和开场一样,都得体面一点,就努力挤出调动起嘴角的肌肉,结果眼眶被扯得生疼,跟中风了似的。

    “她疯了?”

    “元宵,你没事吧?”

    “总算露出马脚了,这下没话说了?”

    今天可真冷啊。

    在众人的言语与注视之中,被唤作元宵的女子仰面而笑,像满树新芽间掠过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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